明宪的新勃兰登堡 | Archibald von Hohenzollern

中国与美国上市公司的投资者关系工作中的一个微妙区别

中国与美国的上市公司,投资者关系的区别相当大。有人会指出,美国的公司普遍更重视投资者关系,投资者在与上市公司的沟通中处于比较强势的地位,等等。还有一个非常微妙的区别,并没有得到大多数人的注意:在中国和美国,上市公司中负责投资者关系的公司管理层人员是不同的。在中国,这个人称为董事会秘书(董秘);在美国,则称为投资者关系主管(IR Director)。

以上差别大吗?非常大,比一般人想象的大得多。《中国证券报》曾经把美国的IR Director翻译为“董秘”,这是极大的错误。简单地说,中国的董秘的权限和地位,远高于美国的IR Director. 中国上市公司的董秘都是公司高管,许多都入选了董事会,或者兼任副总裁、财务总监等要职。而美国的IR Director一般只是公司中层,不参与日常经营和战略决策,更不可能入选董事会。

除此之外,中国的董秘除了负责投资者关系之外,一般还负责与资本运作有关的一切事务。董秘,顾名思义,就是董事会办公室的日常负责人,而董事会办公室是公司与资本市场的纽带,诸如兼并、收购、重组之类的事项,当然要由董秘来负责。而美国的IR Director只是投资者关系部门(IR)的主管,一般只负责与投资者的沟通,并购重组之类的事情在其管辖范围之外。所以,将美国的IR Director称为董秘,实在大大高估了其职责。

既然中国的董秘的地位和职权都远高于美国的IR Director, 我们可不可以说中国的上市公司更重视投资者关系呢?显然不是。因为在美国,有比IR Director更高层的人处理投资者关系,那就是CFO(财务总监)。美国的CFO承担了很多中国的董秘的职责,例如接待重要的投资者、参加业绩交流会、主导并购重组等等。所以,我们可以简单地认为美国的CFO相当于中国的“董秘兼财务总监”。

除了CFO, 某些美国上市公司还设置其他与投资者关系有关的高级职位,其称谓各个不同,有VP of Business Development, VP of Corporate Strategy等。一般而言,他们有资格出席业绩交流会或重大投资者交流活动,可以代表公司的官方口径;其中某些人除了与投资者交流之外,还会负责与媒体的交流(当然,绝大多数美国上市公司会专门设置PR Director这一职位负责公关)。

总而言之,中国与美国的投资者关系管理,其整个系统、涉及人员和级别都有很大的不同。绝对不应该把美国的IR Director与中国的董事会秘书划上等号,反之亦然。附带说一句,美国的IR Coordinator也不能与中国的证券事务代表(证代)划上等号——虽然证代不是公司高管,但是是受到证监会直接管辖的投资者关系负责人之一,除了董秘之外,证代的言论即代表公司的官方口径;而在美国,一家上市公司可以有许多IR Coordinator, 其中许多是入门级别。

或许我们可以简单地归纳说:美国的CFO相当于中国的董事会秘书兼财务总监,美国的IR Director介于中国的董秘和证代之间,美国的IR Coordinator则只相当于中国的证代的助手。弄清楚了这些区别,在理解美国上市公司的投资者关系时,才能够更加准确。

股息:无足轻重,或者极其严重的问题?

2年前的旧作,恭请方家指正

股息(Dividend),又译股利、红利、花红,是指股份公司以现金或股票的形式,返还给股东的那一部分利润。合伙制公司也可以发放股息,只是其受益人不是股东,而是合伙人。严格地说,股票股息(即所谓的送股)并没有返还利润,只是一个数字游戏,所以狭义的股息只包括现金股息。

除了现金股息之外,公司还可以通过回购股票或发放认股权利(right)的方式,向股东返还一部分利润。回购股票可以是暂时的、一次性的,也可以是长期的、反复多次的,所以定时的股票回购往往被视为一种特殊的股息。

股息究竟有没有意义?股息率作为一种常见的价值指标,是否可以指导投资决策?以上问题的争议很多,无论是理论家还是实践者,大致越早的越推崇股息,越晚进的越不重视股息。阅读格雷厄姆的《证券分析》或《聪明的投资者》,可以发现从头到尾都贯彻着对股息的追求,将股息率与高级债券的利率做对比,被视为一种方便快捷的价值衡量方式;而在近期的实务界著作中,对股息的探讨往往只占极少的章节。至于学术界则早已通过所谓的“MM定理”,从理论上宣告了股息对股东的利益没有影响(在无税收、无交易成本、信息对称的假设下,MM定理可推导出一切公司财务活动对股东的利益都没有影响)。事实上,如果考虑到税收因素,股息将损害股东的利益。

股份公司存在的最初目的是为股东赚取利润,并在适当的时候将这些利润分配出去;如果拒绝发放股息,股份公司为什么要继续存在呢?这是因为股东们虽然拿不到股息,却可以把股票以更高的价值转手给下一任股东,而在这个更高的价值里,凝结了虽然没有支付却随时可以支付的股息,即所谓自由现金流。在一个股息无足轻重的**里,自由现金流折现模型取代了股息折现模型,自由现金流比率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股息率的作用;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比股息率更加全面,因为股息率没有考虑到以回购形式分配的现金。

股息与回购都是返还现金的方式,在直观上却可以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股息减少了每股的现金含量,从而降低了每股股价;回购减少了股票的数量,从而提高了每股股价。经验丰富的专业投资者当然知道这两者没有什么区别,但对于业余投资者和媒体来说,股票的绝对价值是一个风向标,他们往往认为 100元的股票比10元的股票更好,10元的又比1元的更好,股价因为分红而下跌可能会被视为公司境况恶化的标志——即便在成熟的美国和欧洲也是如此。而回购通过缩小供给而提高了每股价值,从直观上给了人们“节节高升”的假象。

让我们看一个现成的案例:对冲基金TCI于2007年2月建议荷兰银行将自己拆分或出售。实际上,荷兰银行CEO格罗宁克在位期间的业绩尚好,股票表现优于半数的竞争对手,只是2006年略有不振。问题在于,荷兰银行的股票回报几乎全部是股息。TCI指出,如果不考虑股息,荷兰银行在2007年的股价和 2001年的几乎一模一样,这一指责很快赢得了许多中小股东的支持。荷兰银行连续多年4%-5%的股息率被忽略不计了,媒体没有意识到它是一家中规中矩的银行,而不是一家烂银行。事实上,花旗的某些股东也指责该公司的回报率完全来自股息,真实股价是不断下降的。如果这两家银行完全采取股票回购的方法来返还利润(假设法律允许),至少在表面上可以造成欣欣向荣的局面,媒体的指责也不会那么理直气壮了(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请参考中国财经媒体动辄炒作“百元股”“二百元股”的文章)。

如果说股息和回购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那就是税收。股息对应的是股息税(在中国直接对应所得税),回购对应的是资本利得税(在中国暂不征税),这两者的税率往往有差别;在美国,自从大幅度降低股息税税率之后,两者的差别已经微乎其微,唯一不确定的是资本利得税按照短期税率还是长期税率征收(后者要低于前者)。税务专家会指出,资本利得税有天然的延递效应,而股息税不具备这个效应,所以股息仍然比资本利得要吃亏;但是,如果股票回购项目是长期的、定期的,那么资本利得税的延递效应就没有意义了。在不征收资本利得税的中国,股票回购显然比发放股息更符合股东的利益,但是由于法律上和观念上的困难,几乎没有公司提出股票回购计划,更不用说把它定期化了。

在税率相同的情况下,股息和回购对股东利益的影响是相似的,所以我们可以把它们合并探讨。假设一个现实的环境:有交易成本,有税收,信息不完全,市场不有效,那么股息或回购可以产生怎样的作用?我们至少可以找到以下几条:

第一,股息不可能提高股东的整体利益,但可以防止股东的利益变坏;

第二,股息可以改变股东的资产配置,即调整其现金资产和非现金资产的比例;

第三,股息可以证实公司盈利的真实性,并向股东传达管理层对公司财务状况的信心;

第四,股息可以在非投资者和公众中加强公司的名誉,间接地影响股东的长期回报。

第一条的理论基础在于现金是唯一有确定价值的资产。在每一个时间点,人们对现金的价值是不会有争议的(不考虑汇率因素),所以100万美元的现金一般来说总比100万美元的股票更值钱——如果你认为股票看涨,可以立即把现金交换成股票,除非出现流动性危机,你总是拥有完全的选择权。所以,上市公司把一部分股价用现金的形式返还给你,除了潜在的税收损失之外,你的总体利益不会变坏。当你想要现金的时候,你可以持有现金;当你不想要现金的时候,可以把公司发放的现金再转换为股票。现金留在你的手里,比留在公司管理层的手里更安全,因为你更明白自己需要什么;只要公司管理层不能找到合适的再投资渠道,不能比你更有效率地使用资金,他们就应该把现金返还给你。在这个返还的过程中,你的利益并没有增加,但它减少了公司管理层大手大脚花钱、从而损害你利益的可能性。换句话说,你通过支付股息税,减少了你的下行风险;股息税就好像购买保单所付出的保险费。

第二条涉及到资产在不同项目之间的分配:现金(包括货币市场工具),短期债券,长期债券,股票,商品期货,贵金属,私人股权或风险投资,等等。股息的支付减少了股票在股东的资产中所占的比例,提高了现金的比例;定期的股息项目实际上是在不停地提高现金的比例。考虑到股东总要消费,总要不停地消耗现金,股息的支付可以满足这种消费需要——然而必须注意,这种现金支付是一视同仁的,很少考虑到每个股东的特定需要,所以不可能给每个股东最优化的结果。股东按照自己的意愿卖出股票,往往可以得到更好的结局。不过,在现实中,股东往往对出售股票非常敏感,更倾向于把股息用于消费。这是业余投资者最常犯下的错误之一。

第三条主要涉及到信息不对称的问题,尤其是在财务报表无法准确传达公司财务信息的时候。即使是最精确、最客观的财务报表也很难告诉股东真实的盈利情况,何况是刻意伪造或修饰的报表?当利润代表着一种会计观点的时候,现金就代表着真相。管理层花费千言万语向股东们宣传自己的状况良好,然而一两次股息无法正常发放就可以抵消这些宣传。所以即使公司真的已经陷入困境,也要千方百计凑出足够的现金,证明自己没有生命危险。

至于第四条就更好理解了,既然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业余投资者无法理解股息的意义,不是投资者的消费者就更难理解股息,只能站在一旁仰视股息。如果一家你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公司声称自己是NYSE的上市公司,你可能会受到一些震撼;再加上“我们拥有连续70年的股息发放记录”,则可以加深这种震撼。高明的媒体关系处理者可以把发放股息美化为“**责任”的象征,通过这种虚假的象征制造另一种信息不对称。

股息的发放至少涉及两个方面:作为发放方的上市公司,以及作为接收方的股东。在公司手头现金充裕的时候,公司董事会需要决定一个合理的股息比例,保证在使股东满意的同时不影响公司自身的发展;在公司手头现金紧张的时候,公司董事会需要作出更艰难的决定——减少股息、停止发放股息,或者宁可举债以维持股息的发放?

对于高速成长的中小型公司来说,没有多少股东会在乎股息率;但是如果你是一家道琼斯工业指数成份公司的总裁,你就会知道,股息比预期下降5个美分就足以导致一系列地震,分析师的电话会像潮水一样打进来,所有媒体都会猜测你的公司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而各种投机交易员将会利用暂时的股息下跌,作出一连串的赌博。总之,股息的下跌将使你的公司的资本成本出现剧烈的变化,甚至是长期的变化。如果你是一个对股东负责的总裁,肯定不会愿意冒这样的风险。股息的短期变化不足以说明长期问题,但现实中的投资者就是如此短视;由于他们信赖的分析师是一群更加短视的人,整个市场对股息的态度也只能用非理性来形容了。

让我们简短地看一看花旗集团接受阿布扎比投资局注资的例子。花旗遇到了很严重的问题,但促使其向阿拉伯人求助的催化剂是股息问题。由于次级债危机一直在继续,花旗的现金周转不灵,要维持原有的股息政策已经是不可能的了。阿拉伯人注入的现金,大部分被用来维持偿付能力、补充一级资本金,小部分则用来维持年初确定的股息额度;换句话说,花旗左手向阿拉伯人借钱,右手把其中一部分分配给股东。在正常发放了第四季度的54美分股息之后,2007年花旗股东得到的股息率约为4.5%,算是差强人意。

为了维持每个季度54美分的股息支付,花旗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他们向阿拉伯人出售了一笔惊人的可转债:票面利率约为11%!考虑到转换价格和其他复杂条款,花旗的实际资本成本约为8%- 9%(当然,如果两年内花旗股票大涨,阿拉伯人将赚的盆满钵满,而花旗的资本成本将高于11%),并且可能让出高达4.9%的所有权。我不是说这笔交易做错了,但如果花旗没有被该死的股息问题逼的走投无路,他们本应有更多的时间安排融资,可能获得更优惠的条款,或者可能找到几个更有经验、可以长期合作的战略投资者。花旗在2007年第四季度发放的股息总价值约为25亿美元,相当于阿拉伯人注资总额的1/3;2008年第一季度它还应该发放类似数额的股息。停止两个季度的股息支付能够为花旗节省约50亿美元,即使仅仅削减股息,也可以节省10亿美元以上。理智的股东是否应该为了两个季度的股息而强迫管理层签下卖身合同?显然不应该。但这种事情发生了,这是对所谓有效市场理论的最有力的反证。

己丑年二月苏州名园观赏记

苏州我到过好几次,每次都有很大的收获。虽然现在的风气是全国争说杭州好,杭州房价格外高,我却一心向着苏州,只要一有机会,就要到苏州看看。天未必总遂人愿,有时候只能在工业园区一带转转,有时候只有在周边郊县看看,静下心来品味园林的时候少。这次只有我一个,又有整个周末,我就想满足一直以来的私心,去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提起苏州园林,拙政园、留园是大家都知道的,狮子林知道的人也多,这些都是大园林,可以让旅游团浩浩荡荡地杀进去;我所爱的是那些又小又偏僻的园林。因为小,所以能发挥江南私家园林“螺蛳壳里作道场”的风范;因为偏僻,所以没有车马喧哗,旅游团也不去叨扰。当然,大的园林我也有喜欢的,狮子林就是一例,主要喜欢的是假山,园林构造实在不值一提。下面就按照时间顺序,写一写这次在苏州观赏名园的所见所感。

环秀山庄

对出租车司机说开到环秀山庄,司机居然茫然不知所措;下车之后,耐心寻找了半天,仍然不得其门而入。原来环秀山庄藏在苏绣艺术博物馆大门里面,连个标志牌都没有。我来之前,售票员恐怕连一张票都没有售出。走进圆形的园门,跨过平淡无奇的厅堂,在环秀山庄的主厅里盘桓了片刻,就急匆匆地去看假山——让环秀山庄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就是这座假山。据说是清代乾隆年间的假山大师戈裕良的压卷之作,看了这座山,别处园林的山都不足为奇了。

从正面,也就是厅堂的出口处看起来,这山没有什么奇特,无非是一堆沉积岩的组合。山下的池水很小,山上的花木还刚开始开花,大致仍以黄色和浅绿色为基调。我站在池水边反复端详,不由略微感到失望——让我违心地说这山好,固然不行,可是如果我觉得这山不好,岂不站在了几百年来的文人墨客的对立面?四周安安静静,除了早上出来打扫的维护人员,只有我一个游人。昨天晚上雨停了,现在地砖只有一点湿润。

绕过池水,走上苏州园林中最常见的傍水长廊,山色骤然变得好看起来。正面看起来密密麻麻,侧面看起来却很疏透,山外有池,山中也有池,松树从侧面伸出,山脚堆积的泥土里生出许多青草,不知道是刻意为之,还是天然之力。长廊拐过弯来,将假山截为两段,廊外的那座山中有清泉潺潺,名曰问泉。源头是清澈的活水,到山下就变成深色的静水,和空气一样安静。长廊的尽头是补秋山房,形制是苏州园林常见的,从那个角度看到的假山,真是慑人心魄。

苏州园林经常给我两种感受:恬静,而又激动。两种感受不是先后到来,而是夹杂在一起——正因为园林可以修的如此恬静幽雅,心中才无比激动,恨不得能够随时享有这一切。堆砌假山的人很用了一番心思,让最美的地方都向着里面,客人来了,会渐入佳境,而非一览无余。从补秋山房出来继续上行,就到了假山顶上的亭子——“半潭秋水一房山”。“房”字用的好,别处是房子修在山上,此处是山建在房内,亭子外面就是苍劲的古木,可惜假山已经封闭,不能自由走动。我坐在那里,连续叹了好几口气:这么美的地方,天下真该多几处才对。于是我沿着山路和长廊,上下游走,从各个角度看山,拿出手机拍摄山的照片。照片上的山并不好看,恢复成了一堆沉积岩。

环秀山庄始建于宋代,在明代是宰相申时行的宅邸,清代的名臣毕沅接手后,修建了这个假山。整个园林占地三亩多,假山只有半亩,连通水池和山巅的亭子、林木一共一亩而已。出了园门走几十步就是喧嚣的街道,奇怪的是园中只能听到布谷鸟的叫声,水上连一丝波澜也不曾泛起。

艺圃

艺圃也是世界文化遗产,却比环秀山庄更难找。问出租车司机在哪儿,照例是问不到;从一条小巷转到一条更小的小巷,地上全是泥泞,周围是类似城郊结合部的风景。看到我拿着地图彷徨无措的样子,路边的住户伸手一指:“你是要去艺圃吧?向那条路去吧!”我于是又向一条更破的巷子走去,几步之后,果然到了艺圃。

环秀山庄的特色是假山,艺圃的特色则是明代风骨。苏州的园林大多始建于宋元,兴盛于明代,大成于清代或者民国。越是发展到近代,造园艺术越是臻于完善,当然像狮子林那样搞砸了的也有。环秀山庄的风格,旅游说明书上说是“质朴”,其实可以归结为“神已定而形未定”,气象风骨令人仰慕,许多细部还需要雕琢。进门先是几进厅堂,厅堂侧面连着园林,园林以池水为中心,池水一侧是水榭,一侧是假山,假山背后还别有天地——这些都跟网师园有异曲同工之妙,布局却没有网师园好。水榭是平直的一长条,既没有石舫点缀,也没有花木掩映,从假山的方向看过来非常刺眼。池水比网师园的大,比环秀山庄的大几倍,但空空荡荡的,失去了苏州园林的神髓。到了夏天或许会有荷花盛开,春秋却没有景致。

站在水榭之中,眺望假山,山的堆砌很见功力,但远观总不清爽,倒不如把池水缩小了好。山顶有亭子,可以俯瞰全园,但立足点又高了一些,会看到园外不相关的景致——这在当年或许不成问题,现在却变成了软肋。无论如何,既然庭院幽静,假山池沼各有特色,以上的缺点也就成为小节了,不过是一流和超一流的差距而已。长廊被开辟成了茶室,与我同在的还有两三个游客,总算没有环秀山庄那么孤独。

假山的侧面,有一面高墙,墙山有爬山虎,侧面开了小门,里面又是一个小世界:小假山,小花木,小盆景,以及小的厅堂居室。网师园的殿春簃就是这样,在螺蛳壳里又造一层螺蛳壳,最考验设计者的功力:要营造曲径通幽的气氛,又不让人觉得狭小逼仄;要与主要园林有所区隔,又不能一刀斩断;要有自己的特色,又不能独树一帜。艺圃在这里做的很好。唯一可能扎眼的白粉墙,在爬山虎覆盖之后,就非常自然了。

五峰园

从艺圃出来,沿着曲曲折折的小巷北行,不到十分钟就看见了五峰园。五峰园有五座太湖石,据说是宋代的遗物,那正是太湖石兴起的年代。也许是因为历代屡兴屡废,旧有的格局早已破坏,现在的五峰园丝毫没有“螺蛳壳里作道场”的风格,一进门就一览无余——北边是四面厅和旱地石舫,南面是假山和小亭,这种格局在北方皇家园林或许还能接受,在苏州可就是暴殄天物了。

名为五峰园,其实太湖石峰有六座,其中一座在小亭边上,颜色深沉,孤零峭立。另外五座在假山上分散着,名字都很好听,只是我分辨不出谁是谁。这假山筑的也很寻常,山下的池塘又小又无特点,只是池塘岸边的迎春花给人朝气蓬勃的感觉。我登上假山,靠近了仔细端详五峰,只觉得跟第一眼看到环秀山庄的感觉一样——并不觉得怎么出色,莫非我又站在几百年来的文人墨客的对立面了?

从假山侧面走下来,绕过池水,站在四面厅前的空地上眺望,我才发觉五峰是值得一看的,太湖石的“玲珑剔透”,在它们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尤其是其中三座多孔的,仿佛能够呼吸透气一般。可见太湖石还是要在远处看,近看只是一堆沉积岩,而且有水泥粘接的痕迹,并不好看。当然,在我这游览过狮子林和环秀山庄的人看来,这错落摆放的五峰,也便算不得什么了。

苏州园林多石舫,但旱舫不多,此处的水面实在太小,只有建旱舫聊表心意。旱舫通过长廊连到四面厅,现在已经改成了茶室。苏州人爱喝茶,凡是园林必定有茶室,大家闲坐喝茶,要么观景,要么聊天,倒没见几个打牌或玩麻将的。这么幽静的园林,虽然布局不尽合理,如果天气好的话,确实是比茶馆好的多的喝茶之所。或许今后还有机会吧。

曲园

俞樾老人家的宅邸叫做曲园,晚年自号曲园老人,曾孙俞平伯也曾经居住这里。曲园也是僻在巷中,但是不算难找,因为开辟成了茶室,门票微乎其微,主要是一群本地人喝茶聊天。一进门先是俞樾先生的生平介绍,有李鸿章亲笔题写的牌匾半块;然后要从侧面弯弯曲曲地拐进去,越过两个茶室和一个天井,正当怀疑自己走错方向的时候,园林就豁然出现在眼前了。

喜欢拙政园、留园那种大场面的游客,肯定会长叹一声:这算什么地方?面积狭小不说,还呈现曲尺形,最窄的地方只有几米,两面的白粉墙就像要碰到一起了,这么逼仄的地方居然还有园林!走进去之后就会看到,这园林是五脏俱全的:东边的墙上靠着太湖石的假山,假山上有亭子,亭子里像拙政园一样立着镜子,视野开阔了一些;西边的墙是长廊,长廊上镶嵌着碑刻,中间也凸出一个小亭子。在亭子和假山之间,是一泓池水,说是池水,其实就像放大的井一样。从假山上走下来,绕过苍翠的林木和石桌石椅,前面是俞樾先生的书房,现在当然和厅堂一样都开辟成茶座了。我看着喝茶的人,心想:外面的风景如此有趣,为什么要到屋里喝茶?

曲尺转折之后,还有一小块地方,栽种着说不出名字的花,现在都没有开花。一个老人在狭小的空地上练着太极拳。我回过头来,仔细品味假山,发现这小小的山中居然有山洞,山上还有桥梁,只是被树枝屏蔽了。长廊边上,园子的边缘,也有或大或小的太湖石和盆景,可见设计者在这仅容转身的范围内,用心何其良苦。可惜天气还是阴沉沉的,如果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真想在亭子里沏一杯茶,无所事事地坐下去。

回头按照原路返回,在长廊入口处的墙壁上看到一块俞樾手书的碑刻:“惜食惜衣,不但惜财尤惜福;求名求利,只须求己莫求人。”由此可见,俞樾他老人家不但读书多,而且真诚,这两者兼备的人,现在已经少有了。于是我记下来,发给了几个朋友。

听枫园

从曲园出来,寻觅了半天,听路人说鹤园不开放,有点扫兴,不知道下一步该去何处。走出几十步,突然发现白粉墙上写着听枫园的标志牌,不禁喜出望外。门口的说明跟旅游书上说的一样,听枫园是免费开放的,建筑内部已经开辟成茶室和画廊,此时我又成了几乎唯一的游客。

园林只有一亩多,比曲园大不了多少,却被现在的画廊巧妙地分割为两块——进门之后,左手边是假山,山上有石桌、花木,并不陡峭;右手边是池沼,池沼上还有长廊、水榭。按照碑刻的说法,这些假山、池沼、建筑、花木,在文革期间基本都被毁坏了,园中还建起了无线电收发站;文革结束之后又拖延几年,到1982年才予以重建。在我看来,这重建可谓非常成功,完全看不出是浩劫后的修复。听枫园不是曲尺形,近似两个方形,所以假山池沼能够舒展开来。穿过灯光昏黄的画廊,一侧是艺术家的工作室,另一侧是另一个庭院,没有池沼,却也很幽静。

走进后面的庭院时,一只胖胖的小猫正抱住盆栽的棕榈树,听见我来了,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转眼就没了踪影。我从石凳、盆景和树木之间穿过,看到了另一座假山,这假山规格比门口的那一座更高,有山间石径,弯弯曲曲一直通到旁边小屋的二层。我轻轻走到小屋的门边,看到里面有人坐在桌前,好像要挥毫作画;他窗子的下方是这座假山的延伸部分,中间隔着一堵墙,看不大清楚,只能想象藤萝缠绕的样子了。

若是所有曾经遭到浩劫的园林,都修复成听枫园这个样子,苏州真没有什么遗憾了。庭院的角落里摆放着精心制作的盆景,从茶室的窗子里能看到其他角落看不到的假山的延伸部分,天井的石凳上生着青苔,空气中只有空调发出的嗡嗡声。我在茶室里留连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出去——若是有几个朋友一起过来,沏上一壶碧螺春,在这里消磨一整天,该是多美的事情!

《古史辨学派与唯物史观之交锋》概要

最近读古史辨学派的书较多,尤其是童书业先生的书,给我很大的启发。除了对先秦历史的扎实考证之外,童书业、顾颉刚等人与当时的唯物史观的历史学家的一些论战,也令我很有兴趣。在《童书业史籍考证文集》之中,有五六篇文章是直接或间接与马列主义唯物史观发生矛盾冲突的,而且学术水平颇高,令人读来受益匪浅。结合童书业先生在解放后写的一些向唯物史观靠拢的著作,前后对照,感触颇深。我打算撰写一篇《古史辨学派与唯物史观之交锋——以童书业先生为例》,主要参考资料为《童书业史籍考证文集》《春秋史》《春秋左传研究》以及顾颉刚的《秦汉的方士与儒生》等著作。不过,由于时间紧缺,加上本人历史素养有限,恐怕难以在短期内完成。现在姑且列其概要如下,谨供参考,欢迎多提宝贵意见:

1. 古史辨学派的思想,发源于晚清的今文经学;今文经学提出的“古文经为伪经”“新莽托古改制”“秦汉人所言先秦之事不可信”等观点,都被古史辨学派继承和发扬了。顾颉刚、童书业等人,一提及康有为、梁启超等晚清今文经学家,都抱着肃然起敬的态度;从晚清今文经学上溯,还可以归结到乾嘉考据之学,童书业曾为乾嘉学派做过相当精彩的辩护。所以说,古史辨学派的思想基础,要早于唯物史观,而且是一种中国内生的学派。

2. 古史辨学派与今文经学和唯物史观最大的区别,在于后两者都是“义理之学”,而古史辨学派是“考据之学”,在治学态度上更接近于乾嘉学派。康有为论证古文经为伪经,是为了给变法改制寻找理论依据;唯物史观寻找历史发展的规律,也是为了进行社会革命。相比之下,古史辨学派没有自己的政治主张,没有寻找“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完全是为了考据而考据,所以当时有人讥讽他们“考证来考证去,古史什么都没有了”。正因为此,古史辨学派是纯粹的历史学派,没有混入政治因素,其论点和论证的学术水平都比较高(当然只是相对当时而言)。

3. 古史辨学派与马列主义唯物史观发生冲突,首先是由于唯物史观主动攻击(多次发文章抨击古史辨学派的整个思路和具体观点),其次是由于古史辨学派反对唯物史观的“武断论证”。前者不用多说,当时反对古史辨学派的人太多,有左派也有右派,马列主义历史学家算不上攻击最激烈的。后者则指向了唯物史观的最大弊端,即用马列主义的理论生搬硬套中国历史,把历史人物简单地划归各个阶级,把历史事件简单地定为“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互动”等等,顾颉刚、童书业皆对此深恶痛绝。改革开放以来,即便是最正统的马列主义历史学家,也承认中国历史的进程有其特殊性,不能粗暴地马列主义的“社会发展阶段论”和阶级斗争史观。这说明,当时古史辨学派的批判是有道理的。

4. 童书业在其评论唯物史观的文章中,还进一步指出了唯物史观的内在矛盾:唯物史观自称“科学的历史观”,“科学社会主义”相结合,但唯物史观自身的主要论点(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人类历史发展阶段论等)却不能或尚未用“科学方法”去证明或证伪。童书业认为,唯物史观属于哲学和宗教的范畴,却一心将自己打扮为科学,甚至指责包括古史辨学派在内的其他学派都“不科学”,是一种名不副实的滑稽行为。童书业的“唯物史观是一种特殊的宗教信仰”的观点,和一些西方历史学家、哲学家不谋而合。

5. 虽然反对唯物史观,但是童书业在历史研究中却吸收和发扬了唯物史观的优良传统,即用经济发展去解释历史发展。以《春秋史》为例,作者在第二章详细论述春秋时期的经济变迁,从生产方式、人口到农业、工商业的变动,基本上涵盖了经济史的方方面面;然后,他才花了较少的篇幅,论述春秋时期的社会、文化变迁。在给顾颉刚等人的信中,童书业反复强调,经济和地理是历史的决定因素,在这个方面他比顾颉刚走的更远。但是,童书业等一部分古史辨学派历史学家重视经济因素,不能完全说是受到唯物史观的影响,因为当时通过分析经济来分析历史,已经成为西方历史学的主流,很难说童书业等人的研究方法究竟是从哪里学习来的。

6. 在对史籍和出土文物的考证方面,古史辨学派的水平和成果远远大于马列主义历史学家。就像童书业在批判唯物史观的一系列文章中指出的,许多唯物史观著作连最起码的古籍辨伪都不懂,公然引用晚出资料论证先秦史实,对甲骨文、金文等的引用也不足;由于论据薄弱而且掺水太多,论证过程也是一塌糊涂,几乎一碰就倒。当然,郭沫若是唯物史观中的一个异数,但是他对历史的考证研究主要发生在早年,当时他还没有被列为马列主义历史学家之列。从这个角度看,古史辨学派对中国历史学的研究方法,有莫大的贡献。

7. 虽然对唯物史观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批判,但是在建国之后,童书业仍然不能不低头“学习”前者。在1951年致顾颉刚的信中,童书业反复强调“马列主义是研究中国历史的法宝”,有多少是出自真心,有多少是出自政治压力,今天已经无法推测。但是,童书业在解放后的主要著作,仍然没有多少马列主义成分。以《春秋左传研究》为例,在考据方面的功底丝毫不逊于前,而他一直没有写完的《春秋考信录》也是以考据为主。与许多历史学家被迫“投诚”不同,顾颉刚、童书业等古史辨学派的成员,在很大程度上仍然维持了原先的研究方法和思路。不过,如果他们能在自由的学术氛围之下,多做一二十年的研究,则古史辨学派的成就当远不止于此。

8. 现在的历史学研究气氛之浮躁,似乎远过于当年。古史辨学派对于出土文物、出土古籍的考证,无不举一反三,小心求证,学术态度严谨;而今天的历史学家,出头一份简牍即可高呼“改写中国思想史”,挖出一个古城即可认定为夏朝甚至尧舜时期的都城。古史辨学派在“辨伪古史”方面并不全对,但是现在的某些历史学家却竭力要“辨真古史”,只要有一分证据就要说出十分道理。虽然我的学术水平很低,却也觉得在挖出简牍认出几个字之后就急匆匆地宣布改写历史,或者挖出一个毫无直接证据的古迹之后就妄断为夏朝或尧舜时期都城,是非常不严肃的行为。总而言之,古史辨学派并没有过时,他们的结论可以再探讨,但他们的治学方式是严谨的,态度是真正学术的,没有受到政治或经济利益的趋势,这一点值得我们现在的历史学家学习。

最奇怪的是居然有人相信“未来哥”是真的

荷兰输掉了世界杯决赛,从另一个角度看,倒是一件好事——终于不再有人相信所谓的“未来哥”了。中国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国家,放在别处连傻子和婴儿都不会相信的恶作剧,在这里都有人相信。仅仅是因为预测准了进入世界杯决赛的两支球队,就有人相信时间旅行这种鬼话,那么如果侥幸预测准了结果,是否有人就愿意肝脑涂地地相信他呢?有这样的人民,有这样的恶习,有这样愚蠢的思维方式,怪不得中国一直走不出泥潭。所谓民智未开,在“未来哥”的恶作剧身上得到了最好的显现。

专制的诞生(寓言,又名兔王便雅悯)(下)


  
  以利沙的尸体倒在约瑟的灵床边上,上面插着两把木剑,象征着耻辱;而约瑟本人的头和脚旁边也放着两把木剑,据说象征着荣耀——这里隐藏的逻辑错误,兔子们还没有来得及发现。罗波安示意部下把以利沙的尸体踢开,一直踢到荒草深处,远离大家的目光。兔王国的第一任宰相甚至没有享受到一场平民的葬礼。
  
  兔王约瑟的葬礼正式开始了。八个高大的士兵小心翼翼地抬起灵床,两个个子稍小的士兵捧着两把木剑,前面有一个士兵拿着花环,后面有两个士兵拿着桂树叶。尽管被高高举起,灵床上的约瑟还是显得无比渺小,因为一只死去的兔子是不可能高大起来的。那些对约瑟怀有尊敬之情的臣民,往往低下头或者扭过头去,不愿意看到约瑟最后的形象——在他们看来,那是非常丢脸的。一个国王死后,最好立即消失在所有臣民的视线中,不应该以这种软弱无助的姿态接受臣民的注目礼。罗波安处心积虑地安排这样一场葬礼,与其说是在荣耀约瑟王,倒不如说是在毁灭约瑟王的荣耀。
  
  经过一番手忙脚乱的活动,约瑟王和他的灵床总算被安放到了墓坑里。一般的兔子都被埋的很浅,尸骨没过几天就露出地面,甚至被野外的鸟兽挖出来吃掉;约瑟王的这个墓坑则又大又深,至少可以装下十只兔子,而且承受长期的风吹雨淋,而不会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危险。接下来,罗波安要求大家静默一会儿,回忆约瑟王的丰功伟绩,顺便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此时此刻,兔群已经产生了明显的不耐烦情绪:这场冗长的戏究竟要演到何时才结束?只有高高在上的便雅悯,仍然呆若木鸡地凝视着这一切,没有发出任何值得一提的响动。那副与世无争、漠不关心的架势,甚至令兔子们怀疑这是不是一具精心打造的木偶,而真正的兔王便雅悯早已和宰相以利沙一样被处理掉了。
  
  既然便雅悯一言不发,罗波安的每一道命令就不会遇到任何阻碍。他命令大家继续保持静默,直到葬礼结束;他命令士兵们用木制的铲子向墓坑里填土;他命令在已经填满的墓穴上方,放置两个花环作为记号;他命令留下两个士兵日夜看守此处,直到约瑟的墓穴上长出青草为止;他还命令全体臣民永远记住今天目睹的一切,并且讲给自己的子孙后代听。罗波安的前几条命令都得到了不折不扣的执行,不过这最后一条能否被执行,就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了。现在,约瑟王的尸体已经消失在了大地深处,士兵们完成了一切任务,退场的时刻终于到了。不过,这场戏距离完美结束似乎还差了一点什么……
  
  罗波安当然不会忘记差了什么。他抬起头,又一次仰望坐在高台上的便雅悯,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在抱怨这个高台为何搭建的如此结实。他叫来四个最强壮的士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些士兵露出了极其惊诧的表情,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然而,在罗波安的淫威之下,这四个士兵还是照办了——他们转过身去,开始用手臂、腿和躯干等一切部位推搡兔王便雅悯坐着的这座高台。本来就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高台,迅速开始了激烈的震动。就算是白痴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仅仅四个士兵想推倒高台,还差了一口气,于是罗波安不惜亲自上阵,大步流星地走到高台下,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抽掉了几根树枝,又搬开了几块承重的石头。慢慢地,高台停止了前后左右的摇晃,开始了垂直的倒塌,或者说是崩溃。每一只兔子都惊骇莫名地望着它崩溃,甚至忘记了呼喊,忘记了呼吸。树枝折断和石头落地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只兔子的耳朵里,像铁蹄踏在心里一样。用木头和石头搭建的建筑物,看似无比辉煌,倒塌起来却费不了多少时间,就在几次眨眼之间,它已经完全消失了。
  
  在原先高台耸立的位置,是一大堆杂乱无章的树枝、树皮、碎石和鹅卵石,罗波安和他的士兵们满身都是灰尘,头上还挂着不少树枝。暴力再次取得了胜利,兔群默然无声地承认了这一点。七天前,便雅悯曾经带给他们一丝希望,他们还以为便雅悯可以压制罗波安的暴力,带给他们一个新的黄金时代,现在想起来,那是何其愚蠢啊!罗波安的暴力怎么可能被推翻呢……直到高台倒塌的烟尘散尽,兔子们惶恐不安地抬起头,看到了烟尘背后的事情——
  
  便雅悯平静地安坐在原来的位置,用深邃的双眼俯瞰他的臣民。他保持着国王的姿态,但身体底下已经没有椅子,更没有高台。虚空就是他的宝座。

这真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生灵见过的场景。虚空本来不应是任何人的宝座,此时却承载着便雅悯,让他虽然没有根基,却仍能高高在上。而且,便雅悯所处的位置似乎比原先更高:当他安坐在椅子上时,臣民们还能略微看清他的神态;现在他高居在虚空之上,臣民们连他的眉目都辨认不清了。在烟尘散尽之后,一股永久性的迷雾仍然笼罩着便雅悯。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实。
  
  没有一只兔子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便雅悯开口讲话了。许多兔子从来没有听他讲过话,对他的嗓音和语调都不熟悉;但那声音如同洪钟一般穿越虚空,直达内心,令兔子们无从遁形。不用下达任何命令,所有兔子便整齐划一地跪了下来,有些兔子更是恐惧地伏地不起——其中为首的那只,就是罗波安。
  
  兔王便雅悯的第一句话是:“把阴谋弑君的逆贼罗波安押下去,他怎么处决以利沙,你们就怎么处决他!”
  
  片刻之前还卑躬屈膝地听命于罗波安的士兵们,此时争先恐后地奔向罗波安,把面如死灰的将军从地上拽起来,推到约瑟王的坟头上,强迫他再次跪下。接着,士兵们对于如何处决罗波安,发生了争议,直到便雅悯再次说话:“让你们中间力气最大的那个,用木剑割断他的喉咙。”一把锋利的木剑随即刺进了将军的脖子,在颈动脉那里狠狠地切割了几下,这次可比处决宰相要爽快多了。罗波安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丧失了发出声音的能力。士兵们立即在他身上用力跳跃着,直到鲜血将他的皮毛完全染成红色。在确认将军已经断气之后,他们小心翼翼地退开,等待着兔王的下一道旨意。罗波安毫无生气的尸体僵卧在约瑟王的坟头上,就像一具鲜艳的墓碑。
  
  在全体臣民的屏气凝神之下,便雅悯又发话了。他的声调毫无感情色彩,浸透着斩钉截铁的冷酷之气,好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一般:
  
  “我是你们的王,是便雅悯。你们看到了,我不需要什么人来维持我的宝座。或许你们以为,约瑟的王位是你们授予的;可是我的王位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约瑟依赖于以利沙和罗波安,现在他们都死了,追随约瑟而去。现在只有我,我不依赖于任何人。”
  
  讲到这里,所有的兔子都已经全身匍匐在地,从耳朵到脚尖,没有一寸皮毛敢于离开地面。便雅悯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你们要服从我。无条件地服从我。我的命令就是法律和秩序。我会从你们当中选拔出宰相,取代以利沙的地位;又选拔出将军,取代罗波安的地位;还要选拔出各种大大小小的官员来听从我的差遣。你们要记住,这一切都是出于我的意志,除了我之外,再也不可能有别的意志。如果谁图谋不轨,看看罗波安吧,这就是他的下场。
  
  “我会仁慈地统治你们,真诚地关怀你们,因为我是你们的王。你们的王就是你们的父亲,就是你们的主子,就是代替你们思考的人,就是你们生活的目的。不过,如果有人把我的仁慈看作软弱,把我的关怀看作怯懦,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在必要的时候,我会让今天的事情重演。我会让鲜血遍布大地,铲除那些害群之兔;我会上你们肩负沉重的轭,或许你们会艰于呼吸;总之,我会叫你们做你们不愿意的事情。然而这就是国王存在的目的。我统治你们,就会让你们做那些不想去做的事情,就像家长让孩子们做他们不想去做的事情一样。
  
  “无论我从前是什么,在你们眼里我算什么,从今天开始,直到末日,我都是你们的王。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不要想隐瞒过我,要安心做我的臣民。如果谁对国王感到怀疑,如果谁不愿听从国王的命令,那么就请看看我——看看你们的王吧!我的宝座悬浮在虚空之中,没有人支撑我,乃是虚空支撑我。即使你们都不同意我的权力,那也无济于事,因为我的权力是来自虚空,也将与虚空同在。如果谁不明白我的话,或者对我的话怀有异议,就请他立即说出来吧!”
  
  在虚空之下是死一般的沉寂,因为没有兔子敢于思考,也就没有兔子敢说一句话。于是,只剩下兔王便雅悯仍然在虚空之上,发出满意的笑声:
  
  “士兵们,收拾好你们的木剑,引导我的臣民回到他们的住所去。很快我将任命我想任命的兔子,处罚我想处罚的兔子,做我想做的事情,废除我想废除的事情。你们不必害怕,因为只要服从你们的王,就不会有任何危险。现在,你们都起来吧!”
  
  在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之前,兔子们发出了有史以来最整齐的呐喊,这次呼喊的感情没有七天前那样真挚,但声音却比那时高出了许多,因为所有的兔子都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呐喊:
  
  “兔王便雅悯万岁!”

尾声:
  
  从此开始,兔王便雅悯主宰着每一只兔子的生活。新生的兔子们从懂事的时候就知道,便雅悯是他们生存的基础,是他们的太阳;便雅悯照临在每一只兔子之上,就像太阳照临在大地之上。太阳从一开始就是太阳,而便雅悯从一开始就应该是兔王,所以兔子们都忘记了便雅悯在即位前的举止,忘记了他曾到别的兔子家里吊丧,忘记了他曾是一只和蔼可亲的好兔子。他们只记得便雅悯是值得敬畏的。
  
  便雅悯一直高高在上,盘踞于虚空之中,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下到兔子中间来,纡尊降贵地和他们亲自谈话。当他升到虚空之中时,一股浓密的雾气就把他的神态完全笼罩,使兔子们根本无法分辨国王的表情,只好小心翼翼地猜度他的心思。渐渐地,国王再也不亲自去做任何事情,也不亲自与兔子们交谈了。当他想昭告全体时,就在虚空之中发出指使,那声音如同洪钟,可以传出很远;当他想做什么事情时,就吩咐他选拔出来的文武官吏,由他们代为驱使兔子们完成。
  
  便雅悯命令臣民们筑起高耸的堤坝,以拦截泛滥的河水;在山谷之外建立新的茅屋,以扩大居住空间;又让他们建起庞大的宫殿,但便雅悯本人并不住进去,终日只是在虚空之中沉默。他下达命令时,臣民害怕;他不说话时,臣民更加害怕,因为他们无法猜测下一道命令将是什么。即使国王亲自任命的官员也害怕他,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官员分化成了无数等级,远远不像当年约瑟手下的两个大臣那样简单。大概经过几代人,官员中低位较低的就不敢与兔王直接对话了。他们在臣民面前道貌岸然,在自己的上司面前卑躬屈膝,并且内心毫无羞愧之心。
  
  经过了许多世代,臣民们换了一茬又一茬,便雅悯却还没有死。或者说,兔王却还没有死。无论在臣民眼中,还是在官员眼中,国王不死都是正常的,因为太阳也从来不死。时光流逝,关于约瑟、以利沙或罗波安的传说都已经变成飘渺的幻影,有人说那是来自远古的记忆,有人则嗤之为民间故事。只有便雅悯仍然衰迈地、虚弱地安居虚空之上,当臣民们怀疑他已经过于衰老,以至于无法发号施令时,他就发出一些极端的命令,以证明自己还掌握着一切。
  
  臣民们不敢多想什么,因为他们的寿命短暂,而国王在他们出生之前很久就已经存在。他们所能做的只是忠实执行命令,或许国王在高兴之下,可以免去他们的劳苦。他们不知道,便雅悯不是太阳,而是和他们一样的兔子,所以也会衰老;尽管权力令他衰老的很慢,他仍旧会衰老。总有一天,或许在几百几千世代之后,便雅悯会在虚空中死去,被雨水浸泡,然后轰然落地,化为尘埃。然而那一天实在过于遥远,即使你把真相告诉兔子们,他们也只会木然地看着你,好像看着一个说谎的外乡人。
  
  全文结束

专制的诞生(寓言,又名兔王便雅悯)(中)


  
  约瑟没有说话,仿佛呼吸都停止了,只是用幽幽的目光扫视着下面的一切。良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虽然十分衰迈,却还凝聚着兔王的威严:“罗波安,你过来。”听到这话,以利沙微微颤抖了一下,约瑟却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仿佛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宰相啊,你为什么要颤抖呢?你是没有必要害怕的……”与此同时,以利沙却感觉到约瑟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得意之色,罗波安拿着木剑走过来了。他咬着嘴唇,谁都能看出那是由于异常兴奋。他连看都不看以利沙一眼,只是大摇大摆地走到约瑟的面前,眼中闪着咄咄逼人的光,和约瑟眼中衰迈的红光正形成鲜明的对比。然而约瑟也不看他,只是漠然直视前方,好象一尊雕像般沉静。四周鸦雀无声,所有的兔子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约瑟王的最终遗命;时间好象凝滞了一般,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然而约瑟却还是不说话。直到罗波安终于忍耐不住这压抑的气氛,带着不耐烦的声调说:“大王,罗波安在这里,请您训示!”
  
  仍旧是死一般的沉寂。等到每只兔子的心跳都已经加快到不能再快的时候,约瑟终于开口了——与多数人预料的不同,他的声音高亢而洪亮,一点也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倒像是还原了“黄金时代”那个无所不能的约瑟王。宰相不由得吓了一跳,一直紧握的双手也松开了。他来不及思考,只听见约瑟王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罗波安四处生事,我知道罗波安害了许多人,他还想继承我做王。王位是我的,也是你们的,你们会同意他做王吗?他制定了秩序,他维护了平安,但你们都不喜欢他,他不能做王。如果他一定想做王,就是靠他手中的军队做王了,这样的王岂能长久呢?所以我死以后,一定不能由罗波安做王。无论如何,罗波安是一个好将军。他应该辅佐下一个王。”
    
  好象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一样,在目瞪口呆半天之后,兔群中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甚至传来了“万岁!我们的王约瑟!”这样激动的喊叫。没有兔子注意罗波安和以利沙的表情,仿佛突然被赦免了死刑一样,大家都专注于庆祝和感激。兔子们争先恐后地冲击着罗波安布下的封锁线,那些士兵们也不再如往日般盛气凌人,差点就要被冲开一个口子了。但就在此时,约瑟又发话了,他的声音具备强大的穿透和震撼力,在几秒钟内就使所有兔子安静了下来。他不看着任何人,只是凝视着他面前的空气,旁若无人地说:
  
  “以利沙是个好宰相,却不喜欢秩序。如果一切听他的,我们就不应该有军队,也不应该有律法了。虽然他一直显示出公平智慧的样子,但他怎么可能没有野心呢?如果让他做王,你们是都满意了,但祸乱也就开始了。兔子们不会都服从他,他也不会给兔子们一个未来的交代,所以他做王是不可能的。他只能是一个好宰相而已。”
  
  就在弹指一挥间,以利沙和罗波安继承王位的可能都被约瑟一笔勾销了。兔子们现在的感受完全可以用“呆若木鸡”来形容,他们已经完全无法预料约瑟下一步会说什么了。刚才还在暗自得意、打着算盘的以利沙,现在也和罗波安一起被扔进了冰窖。约瑟的话犹如急风暴雨,让兔子们只有招架之功,同时迫不及待地想听到他接下来的训示。然而,约瑟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开始了剧烈的咳嗽。在刚才几分钟的回光返照后,他又恢复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他面色发灰,眼睛里幽幽的红光也慢慢暗淡了,三瓣嘴虽然还张着,却已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来不及说出最后的遗言了吗?如果他就这样死了,生活该怎样继续啊!
  
  兔子们的心脏已经被折磨的差不多了,许多兔子干脆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末日审判”的到来。年纪足够大的兔子或许会追忆少年时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多食物,当然也没有国王、宰相和将军,他们从来不考虑明天……明天自有明天的难处,但谁会像现在这样朝不保夕!约瑟王喉咙里发出来的一点响动,都关系着整个兔群的命运,原来每一只兔子在兔王面前都是那么渺小,连不可一世的罗波安和学识渊博的以利沙都是那么渺小!
  
  约瑟的床头跪着以利沙,床尾站着罗波安,如同两尊雕像守卫着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兔王。忽然,兔子们发现在这三只毫无生气的兔子旁边出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是面向约瑟、背对着兔群,但大部分兔子还是可以一眼看出来:“便雅悯!便雅悯!”呼声中带着七分惊奇——他是怎么越过卫兵来到约瑟床前的?但也带着三分期待,甚至或许是惊喜。约瑟要死了,罗波安不行了,以利沙绝望了,难道下一个会是……
  
  这世界真是荒谬!仅仅一秒钟前,所有兔子的目光还都聚焦在约瑟王的身上;然而现在,便雅悯俨然已经成为舞台上唯一的主角,垂死的兔王、呆若木鸡的宰相和将军倒仿佛变成了可有可无的提线木偶。那真的是便雅悯吗?从来没有谁见过他如此高大——甚至可以说是伟岸,尤其是当罗波安因为极度惊恐而变矮了的时候。
  
  便雅悯的脸上虽然仍是与往常一般的沉稳,那让人永远看不透的眼眸中却闪烁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神秘光彩——令人屏住呼吸、油然产生敬意的光彩。从前,大家总是把他和死亡联系在一起;但现在这个便雅悯,倒更容易让兔子们把它与希望联系起来——本来希望已经不存在了,兔子们面临的是如同万丈深渊一般的未来,他们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这场折磨人的闹剧该怎么收场,不知道天会不会因为约瑟王的死而塌下来……可是现在,看!便雅悯站在大家的身前。所有兔子都知道他既没有权力也没有武力,但大家还是莫名的兴奋,仿佛他是一切兔子的救世主一般。他在最恰当的时间出现在了最恰当的地点,带着最恰当的举止和神态,那股神气让兔子们想到颠茄,一种极具麻醉和镇静效果的植物。无论如何,这已经足够使得他身后的一切都黯然失色,而他身前的一切都禁不住要向他下拜了。
  
  所有兔子都盼望着他说些什么,盼望他立即击中混乱和苦难的要害,把兔子们的心从无边的恐惧之海中打捞上来。便雅悯却默然地转过身去,如同他曾经无数次做过的一般,凝视着病榻上的约瑟。宰相以利沙毕竟经验丰富,率先从死一般的沉寂中醒了过来;当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到约瑟身上时,心中不由得猛然一沉:谁都看的出来,约瑟王已经死了,这次是真死了。没有来的及说完该说的话,甚至没有来的及闭上眼睛,那曾经威严无比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黯淡无光的暗红色珠子,没有任何迹象证明生命的存在了。活着的兔王和一切兔子都不同,但死去的兔王和一切死去的兔子一样,面对的只有两样东西——死神和便雅悯。
  
  直到便雅悯和往常无数次一样整理好了死者的皮毛,并为死者合上了双眼,兔子们才开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的脑袋几乎空了,只剩下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好象丧失了一切思考和行动的能力,只是听天由命而已。今天发生的震动心灵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超过了任何兔子的承受范围。现在所有的兔子们只有一样渴望,那种渴望像毒蛇一般啃噬着他们的心,使他们焦躁而又无助——那就是平安。他们希望一切平安的结束,生活平安的继续,一切都已经走到了节骨眼上,平安仿佛天边的梦想一般遥不可及。以利沙紧锁的眉头、罗波安锋利的木剑不仅在他们眼前闪动着,也在他们心头盘绕着,使他们的整个身心都被恐惧所占领……但愿这一切赶快结束吧,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没有恐惧,只要有平安。
  
  好象过了千百万年之久,便雅悯例行的功课终于结束了,他抬起手擦了擦额头,静静地退到了一边,把舞台留给了最初的那三个主角——约瑟、以利沙和罗波安。约瑟的容貌从未像此刻那样平静、那样柔和,从前他都是让人敬畏甚至不敢仰视的,现在却像是一只普普通通的老兔子,寿终正寝在自家的床上。微风轻轻吹动它的毛发,好象它还在呼吸、很快就要醒来一样,那时它或许就可以解决一切难题,将这混乱不堪的局面引向平安了。但这不过是荒诞的幻想而已,它永远不会再醒来了,它随手将兔子们的生活揉成一团乱麻,然后便飘然而去。至于仍然活着的以利沙和罗波安,他们简直就像是两堆废物,没有了神采、没有了威信,也没有了希望。
  
  不管其他兔子在想什么,以利沙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是该做点什么的时候了,否则自己恐怕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当然,约瑟说过“以利沙是个当宰相的料子”,似乎是让自己继续当新兔王的宰相了,这也是个非常不错的待遇;可是天知道这话会不会兑现!他不再有丝毫迟疑,立即转过身,向着这“舞台”的边缘走去,全身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脑子在飞速地思考,思考下一分钟可能发生的一切……
  
  然而他追究慢了一步。这一步可能无关紧要,但更可能是致命的。
    
  一个身影从以利沙的身前掠过,并且结结实实地把他撞到了一边——即使不用看他也知道,那就是罗波安!他其实根本就不是傻瓜,至少不比自作聪明的宰相差,当以利沙意识到这一点时,一切已经太晚了。半小时前还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罗波安,此时第一个跪在了便雅悯的脚前,那样子就跟寒风中仆倒在地的野草一样。他张开了嘴,用尽全力呼喊着,即使没有耳朵,以利沙也知道他在喊什么,那正是他想第一个喊出来,却被罗波安抢了先机的话——
  
  “兔王便雅悯万岁!”
  
  仿佛惊蛰午后的第一声惊雷,秋分夜里的第一缕冰霜,不需要更多的努力,后面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而且是汹涌澎湃地发生。自开辟以来,好象还没有这么多兔子用同一种声调发出过同样的呐喊,也没有这么多兔子在同一时刻选择用下跪的姿势来表达他们的感情。在异口同声的赞颂所汇聚成的巨浪里,以利沙在战栗之余不由想道:其实兔子的力量一点也不渺小,当他们一起做同一件事情的时候,尤其是一起服从一只兔子的时候,他们是多么强大,多么震撼啊!他看到罗波安紧紧贴着地面,像死了一样一动也不动,他本来想保持稍微有一点尊严的姿势,但头脑中的一阵眩晕使他彻底投降了。在半昏半醒之间,泪水从他早已干涸的眼眶中汩汩而出,没有人注意到在山呼万岁声中,还夹杂着老宰相撕心裂肺的哀哭。


  
  兔王约瑟死后的第七天,全体兔子在罗波安的命令下,聚集到河谷之外的荒地上,为兔王国的第一任国王、被吹捧为“古往今来最完美的兔子”的约瑟送葬。刚刚即位的新任兔王便雅悯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罗波安也没有征询他的意见。在当上兔王之前,便雅悯一年到头只说寥寥几句话;现在,罗波安认为他永远没有说话的必要。
  
  自从便雅悯即位,兔子们就再也没有见过老宰相以利沙。有传闻说,以利沙害怕自己遭到清算,竟然想要游过大河,逃到从来没有兔子登上过的大河彼岸去;还有传闻说,以利沙由于过度悲痛,生了重病,日夜想要追随约瑟先王而去。有一只消息灵通的兔子悄悄对大家说,其实以利沙是被罗波安抓起来了,罗波安安排了三十只全副武装的兔子把他关押在山洞里,每天只给半个胡萝卜做食物。这个消息还没传开,那只消息灵通的兔子就在一个暗夜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葬礼当天的清晨,罗波安的士兵们摇晃着木铎,挨家挨户地喝斥兔子们起床。木铎的声音非常嘹亮,可以从河谷的这一头传播到那一头。天色还没有大亮,但许多兔子其实彻夜未免,等罗波安的士兵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们早已整装待发,诚惶诚恐地站到了门外。即使是衰迈的老者与幼稚的小孩,也不能贪眠于榻上,因为士兵会搜查每一张床铺,抓住每一个竟敢逃避送葬的人。
  
  当太阳终于从云雾中显露出来的时候,数以千计的兔子已经聚集在河谷的出口,在罗波安的亲自指挥下,排成几列,缓慢而有秩序地前进。这幅场景与几天前约瑟王驾崩时,群众们乱糟糟的场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安居王位数十年的约瑟做梦都不会想到,在自己死前还是一盘散沙的兔王国臣民,却在自己的葬礼上第一次有秩序地集体前进。太阳在云端上不紧不慢地移动,兔群则在士兵的木剑下战战兢兢地移动。走出河谷之后,兔群的眼前出现了一望无际的荒野,许多兔子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广阔的地面,几乎要陷入眩晕。但是,在罗波安的从容指挥下,没有一只兔子迷路,也不会有一只兔子故意走错路。在太阳移动到中天之前,所有的兔子便在一个荒草弥漫的洼地边集合了。
  
  兔王约瑟的尸体,早在前一天的夜晚就被运送到了这里。根据罗波安传达的谕旨,便雅悯要求给这具尸体施加最高的荣誉,包括用桂树枝给它搭一张华丽的灵床,用桂叶盖满全身,在脑袋和双脚边上各放置一把木剑,以象征兔王对兔群的绝对权威,等等。谁也不知道这些话是否来自便雅悯本人,但诸如放置木剑之类的做法倒是很像罗波安的风格。罗波安的部下还连夜挖好了一个大坑,并用木剑修整了坑壁,以防止在下葬之前出现滑坡。如此精致而又费力的葬礼,不但没有兔子听说过,甚至没有想象过。更令人费解的是,在那个大坑边上,地势稍微高一点的地方,矗立着一座用树枝和石头搭起的高台,高台上仿佛有一把椅子。那是为谁准备的呢?难道约瑟会突然死而复生,坐在那把椅子上向臣民训话?
  
  几千只兔子聚集在一起,就算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做监督,要想保持绝对安静也是不可能的。大约正午刚过一点点,罗波安戴着桂叶冠出现在了兔群面前,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因为在约瑟的时代,桂叶冠是兔王的象征,即便是约瑟本人,也只会在重大场合戴它呢!此时罗波安却毫无顾忌地戴上了。从兔群的深处逐渐传播出质疑的声音,像水波一样蔓延到边缘:“罗波安以为自己是谁?难道我们有两个国王吗?”在听到这些窃窃私语之后,罗波安的士兵们异口同声地对自己身旁的兔子作出了答复:“这是便雅悯的旨意!我们的将军有资格戴这种帽子。”这答复不仅没有平息大家的质疑,反而引发了另一种质疑——便雅悯本人又在哪里?这几天以来,除了通过罗波安传达他的旨意,新任兔王曾经在任何场合公开露面吗?没有。
  
  罗波安在那个用树枝和石头搭乘的高台边站立着,用力挥动双臂,示意大家安静。大家果然安静下来了,但不是因为罗波安,而是因为从远处慢慢走来的那只兔子。他的身边簇拥着十几个健壮的士兵,那些士兵几乎是搀扶着他,好像唯恐他会半路跌倒。那种奇特的气质和姿态,令兔子们立即想起了便雅悯;何况他的头上也戴着一只桂叶冠,比罗波安的那只略微大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等到他走的近一点,从兔群前方掠过的时候,兔子们立即爆发出了欢呼:“便雅悯!便雅悯!”“兔王便雅悯万岁!”然而便雅悯并没有给他们什么反馈,甚至没有挥一挥手。士兵们簇拥的更加紧密,在便雅悯和他的臣民之间形成一道隔墙。就这样,兔王便雅悯走到了大坑边上,与将军罗波安分别站立在高台的两侧。
  
  趁着兔群的欢呼渐渐平息,罗波安大声喊道:“请兔王便雅悯登上高台,观看您的臣民,并主持这次葬礼!”事实总算清楚了,那个高台是给便雅悯准备的,从那么高的地方看下来,应该可以把臣民一览无余吧?这个台子的高度,虽然无法与山崖相比,却超过了一般的山坡。便雅悯木然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士兵,转身登上了台阶。在最初的几步之后,高台很快发出了“吱呀吱呀”的怪声,并且在十几步之后发生了微弱的抖动。漫长的台阶好像永远走不完,罗波安的士兵们在台下严阵以待,兔王便雅悯则若无其事地向顶端前进。很快,即使是最迟钝的兔子也意识到了真相——现在举行的恐怕不仅仅是兔王约瑟的葬礼……
  
  兔群中再次泛起了嘈杂,这次罗波安的士兵没有任何姑息,立即围拢了过去,嘈杂也立即停止了。无论如何,便雅悯还是平安登上了高台,面无表情地四下张望着。在短暂的沉寂之后,他坐上了那把用桂树枝搭成的椅子。椅子很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便雅悯的身体很轻,否则此时恐怕已经轰然落地。
  
  罗波安抬起头,有些困惑地望着高高在上的便雅悯,好像盘算着这仓促筑起的高台究竟何时才会倒塌。他小心地往旁边挪了几步,双手紧紧握着木剑。终于,他再次大声发布了命令:“奉便雅悯陛下的谕旨,葬礼现在开始!”
  
  几只高大健壮的兔子走向约瑟王的灵床,打算将它高高抬起,最后一次接受所有臣民的注目礼。突然,罗波安好像想起了什么,急忙再次举起双手,喊道:“等一等,还有一件事情——把那个死有余辜的家伙押上来!”
  
  从不远处的荒草丛中,突然像变戏法一样冒出了几个士兵,以及一只被五花大绑的老兔子。那只兔子非常衰迈,绑着他的绳子是用树皮做的,不算特别坚韧,但足以令犯人窒息。一开始大家并没有认出他,直到他被押到约瑟的灵床前,被士兵们拳打脚踢,被迫双膝跪地为止。这时,总算有站在前排的兔子认出了他:“宰相以利沙!”短短七天不见,他竟然已经苍老到这个地步,谁能从这只脏兮兮、满身伤口、窝囊到极点的兔子身上,看到一丝一毫前朝宰相的影子?对于以利沙,兔子们并不讨厌,准确的说还有很大程度的同情与尊敬;在场的兔子当中,至少有一半曾经支持让以利沙继承约瑟做王。以利沙与罗波安不和,这个消息很早就人尽皆知;可是谁也不会想到,在约瑟驾崩的七天之内,以利沙就被残害到了这个地步——这种残忍超出了兔子种群的想象力。
  
  此时此刻,在罗波安部下的木剑威逼之下,还能说什么呢?即使最义愤填膺的兔子,也只能恨恨地吐一口唾沫,并小声嘟囔几句对罗波安的怨言罢了。远远的罗波安又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指示,内容无非是在请示兔王便雅悯同意之后,罢免了宰相以利沙的职务,并且对他进行了无情的审问。当听到“便雅悯同意”这几个字的时候,全体兔子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冷笑:事到如今,难道有人相信真正的兔王是便雅悯,而不是罗波安?刺人心魄的冷笑声,正在滔滔不绝的罗波安不禁皱了皱眉头。他停顿了一下,总算说出了几句有杀伤力的话:
    
  “根据便雅悯国王的委托,我所做的调查,以利沙对约瑟国王的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想,即使约瑟国王不是直接被以利沙毒死的,以利沙也肯定在其中发挥了巨大作用。我们的士兵严格执行了审问,以利沙也已经老实交代了。所以,我让以利沙跪在约瑟王的灵前,做最后的忏悔。下面就让我们杀死这个老东西,以抵偿他的罪行。”
  
  兔群中很快响起了如同波涛一般的声浪,先是从四周传向中间,又从中间传向四周,最后干脆变成了漩涡,谁也不知道各种各样的议论是从何处出发,又到何处结束。一开始还能听出各种赞成、怀疑或反对的声音,后来就变成了一锅浆糊,只剩下嘈杂的噪音。罗波安对现在的状况很满意,不过他不打算等到噪音停止,而是坚定地将手挥向前方,示意那几个士兵拔出木剑。在一瞬间,四把削尖的木剑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刺进了前任宰相的身体,其中一把正好刺到胸口下方的柔软部位,另一把则刺破了脖子。出人意料的是,以利沙竟然没有挣扎,只是稍微颤抖了一下,就扑倒在地,丧失了生气。为了以防万一,一名士兵再次举起木剑,从侧面刺进了前任宰相的腹部;这次好像侥幸刺穿了动脉,鲜血顿时喷涌出来,在荒草丛中形成了一朵鲜红的血花。接着,这位士兵踏在以利沙的背上,兔群顿时安静了下来,甚至可以听到以利沙的骨骼破碎的声音。大家都明白了,前任宰相以利沙刚才被处决了。恐怖从此开始。

专制的诞生(寓言,又名兔王便雅悯) (上)

2003-2007年陆续撰写完毕

2010年第一次修订


  
  那是非常久远的年代,久远到人类尚未在地上踏上脚印,天下万国也还都是飞禽走兽的国。造物主降下雨水,它们就像野草一样一茬茬地出生;遇到干旱饥荒之年,也像野草一样枯萎在地,化为尘埃。命运变化莫测,但没有谁祈求,也没有谁忧虑;几百几千世代就这样例行公事地生存,阳光之下,并无新事。
  
  在大河拐弯的地方有一个山谷,山谷中有兔子的国度。兔子不住地繁衍生息,数目多得像河边的鹅卵石。因为族群太过庞大,它们就聚在一起商议说:“这片山谷水草丰美,原是上天特地送给我们的;现在我们不能自己管制,必须得有一个王来管制我们。这个王虽然地位尊贵,却是我们选出来的;他若不能好好统领我们,我们就把他的王座推倒在地。”于是选出族中最德高望重的兔子约瑟做兔王,又选出最勇武有力的兔子罗波安做他的将军,最博学睿智的兔子以利沙做王国的宰相。这样整个山谷就成了兔王国的领地,兔子们每日所做的一切都交由兔王裁决。宰相以利沙和将军罗波安站在约瑟的左右两边;没有兔子忤逆兔王约瑟的旨意,因为谁都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兔王约瑟的鼎盛时代,后来被兔王国的吟游诗人歌颂为“黄金时代”。在这个时代,有一只平庸至极的兔子,名叫便雅悯。据说他是兔王约瑟的远房堂弟,但当时的兔子并没有皇亲国戚的概念,便雅悯自己也甘于平庸。和大多数雄兔一样,便雅悯每天早上出窝寻找青草、草籽、浆果等食物,中午在树阴下躲避烈日的灼烧,晚上和其它兔子一道围坐在熊熊的篝火旁 ——这火种是兔子们小心地从被雷电击过的树干上取下的,由将军罗波安负责保管在最安全隐蔽的地方。只要生活没有遇到大的困难,大多数兔子都会在篝火边大声聊天、打滚、唱歌、跳舞,连老兔王约瑟都经常参加这种狂欢。只有两只兔子例外,那就是宰相以利沙和平民便雅悯。
  
  以利沙习惯于坐在兔群之外冷眼观察其它兔子的一举一动;便雅悯则总是坐在大群的兔子中间,任亲戚、邻居们在身边纵情狂欢,自己却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即使兔子们热情地招呼他加入,他也仿佛没听见一样,只是象征性地微微摇一下头。在观察兔群的过程中,以利沙经常会与便雅悯的目光相碰,但以利沙从那里面读不出任何信息;他不知道便雅悯在看什么,或许他看的就是虚空;也不知道便雅悯在想什么,或许他压根就什么也没想。这太奇怪了,奇怪得令博学的以利沙大惑不解。
  
  一天晚上,以利沙又看到便雅悯面无表情地坐在兔群中,就悄悄走到他身边说:“便雅悯,是什么使你如此孤独?是你的天性,还是另有别的原因?”便雅悯慢慢回过头去看着以利沙,以利沙竭力解读那双眼睛,但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双好端端的眼睛,没有任何毛病。

两人不知对视了多久,有一只健壮的公兔突然过于兴奋地直冲了过来,将以利沙重重地撞翻在地,便雅悯也被撞得离开了自己坐着的那块石头。那只肇事的公兔认出了以利沙,忙不迭地道歉说:“原谅我吧,博学的宰相!我喝多了母兔酿制的果酒,才头脑发热,惹出这么大的事端啊。”宰相以利沙揉着自己的肋骨,悻悻地站起来,却看到便雅悯又坐到了他原先的座位上。
  
  为了避免灾祸重演,宰相站到了高高的山坡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一切。他看到将军罗波安喝的酩酊大醉,拿着自制的木剑在篝火中点燃,又握着这着火的木剑到处指指戳戳,同时大叫道:“我,罗波安将军,是兔王国里最勇猛的武士,所有兔子的保护者。你们谁敢不给我让路?”兔子们看到他挥舞着火焰,都害怕的四处躲闪,将军便得意洋洋地向便雅悯坐着的方向走来。
  
  望着惊叫逃散的兔群,便雅悯却安静的可怕。宰相看不见便雅悯的脸,只看见他一动不动地面向发狂的罗波安,篝火的光将他的背影拉出老远,连高高的山坡都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以利沙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不是因为便雅悯随时可能受到罗波安的攻击,而是因为他发觉自己居然也站在便雅悯的阴影里。虽然罗波安站在便雅悯的前方,但以利沙可以察觉他也被什么东西笼罩着,以至于丧失了那股醉酒的狂热,甚至开始微微发抖。
  
  罗波安只在便雅悯的面前支撑了一小会,就扔掉了手中着火的木剑,转过身去快步离开了篝火盛会。没有兔子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利沙本想拦住便雅悯问个究竟,但当他跑下山坡时,便雅悯已经回家睡觉了。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时,所有的兔子,除了以利沙之外,都由于醉酒过度而丧失了对昨晚的清楚记忆,只记得便雅悯仿佛做了一件很好的事情。兔子们对便雅悯的态度稍有改变,但没过几天,平凡的便雅悯就又被别人忘记了。只有宰相以利沙不时回想起这件事情,他只能得出两个结论:罗波安是只过度狂妄自大的兔子,而便雅悯却是只神秘莫测的兔子。宰相很想找便雅悯对话,但想到篝火晚会上发生的事情,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从便雅悯那里是得不到什么的,何况,宰相总不能一再屈尊跟平民交谈。”
  
  当食物十分充足,天气也不是那么恶劣时,便雅悯就做一些别的事情,这些事情多少令一些兔子记住了他。
  
  由于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每年总会有许多兔子死去,当然同时也有更多兔子出生。兔子的丧礼是十分简单的,死者的遗体会被静置一两天供他的亲戚朋友哀悼,然后就会在傍晚被悄悄抬出山谷,埋葬在鸟兽罕至的荒野。死者的家人合力在松软的泥地上挖出一个坑,将死者放进去,再按原样填好,整个丧礼就结束了。兔子们不会追思或祭祀自己的亲人,更不会给他们放置各种随葬品,因为在兔子的脑海中根本就没有灵魂或者死后转生的概念。一只兔子死了,他就永远从别人的生活中消失了;如果他生前是只惹人喜欢的兔子,可能还会偶尔被想起、被谈论,但也仅此而已。生活是变化莫测的,兔子们总是希望在富足的日子尽情狂欢,在艰难的日子免于死亡。至于回顾历史或是展望未来,这不是普通兔子应该做的事——约瑟、以利沙和罗波安会代他们做的。
  
  而便雅悯对待死去兔子的态度,和所有兔子都不同。他没有任何直系的亲属,甚至没有妻子和儿女;但所有办丧事的兔子都像是他的亲人。当死者的遗孀和儿女正在痛哭流涕时,便雅悯就静悄悄地出现了。山谷里的任何一只兔子死去,便雅悯都会在当天赶到死者家中,谁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听到死讯的。他左手拿着一个朴素的花环,这是他自己用遍地皆是的野花和草叶编成的;右手提着一个用树枝筑成的篮子,篮子上蒙着一块树皮。他静静地站在门口,任死者的亲人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这个不速之客。当屋子的主人终于点头允许他进来时,他就缓慢地走到死者的床前,呆呆地伫立半晌,头部微微下倾,脸上还是看不到任何表情。他那种木然的神情感染了在场所有的兔子,满屋子哀哭声不由得都停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样的沉寂。所有的眼睛都望着便雅悯。
  
  便雅悯把篮子轻轻放下,然后用最平稳、最舒缓的动作把花环放在死者的胸前。他俯下身凝视着死者的脸,仿佛在跟死者说什么,但他的嘴唇分明没有动。没有人能看清他此时的目光,只看到他轻柔从容地梳理着死者暗淡的毛发,像母亲梳理自己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当他停下动作时,兔子们会发现,死者显得更加自然、安详,就像是陷入了最深沉的梦境一样。时光流逝的异常缓慢,仿佛只有便雅悯的双手在移动着。终于,他最后整了整死者胸前的花环,也结束了死者在人间最后得到的关怀。有些衰迈的老兔子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也会像这样躺着,那时便雅悯肯定也会来到自己身边,放上花环。想到这里,终将到来的死亡仿佛也不是那么可怕了,因为便雅悯的行动足以打消死神制造的任何恐惧,代之以自然的归属感。
  
  便雅悯提起篮子,回过头来,人们依然不能从他的表情中读到任何东西。他把沉重的篮子放到孤儿寡母的面前,揭开树皮,露出里面丰盛的礼品:萝卜和马铃薯的块茎,野燕麦的种子,还没熟透的枸杞和葡萄,有时还有兔子们赖以拯救生命的草药。这些东西足以让一只成年雄兔花上三四天的时间四处搜寻,而便雅悯竟总是能在一天之内把它们送到死者亲人的手中。没有兔子知道便雅悯是怎么做到的,也没有兔子知道便雅悯为什么那么慷慨。随着季节变化和丰年、灾年的交替,便雅悯的礼品也会有些不同,但一定都是当时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
  
  如果是在愚昧偏执的人类社会里,便雅悯一定会被视为变戏法的巫师,遭受严刑拷打;但绝大多数兔子不会疑神疑鬼,更不会嫉妒便雅悯收集食物的能力,所以他们总是会感激地收下——当然,兔子同时也是不善于感恩的,他们虽然会长期记得便雅悯,却也不会有任何特别的表示。便雅悯用行动打消了他们对死亡的恐惧,又用礼物打消了他们失去亲人的悲痛,于是日子就还是按老样子过。
  
  大家都知道便雅悯只会访问经历丧事的人家,所以他们还是衷心希望他尽量不要来访问,也很少回访他。在阳光和煦的日子,山谷中经常连续几个月没有新的死者,便雅悯就躺在它简陋的茅屋外的草地上,和所有兔子保持一段距离。他偶尔也喝果酒,那是被他访问的丧家执意送给他的;但他从来不醉,或许他也醉过,只是别人看不出来而已。


  
  兔王约瑟的黄金时代并未持续多久。由于持续干旱,河流近乎干涸,可以采集到的食物也越来越少。罗波安结集了一队强悍的年轻兔子,组成了兔王国历史上的第一支军队,用来维持山谷的秩序。他们禁止兔子互相偷窃、抢劫,也禁止兔子放开肚皮喝水,使兔子第一次感受到国家的威严。衰老的约瑟王坐在用桂树枝搭成的宝座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对以利沙说:“罗波安的做法我一生都没见过,我的父辈也没有告诉过我。但这样做的确有效,所以我还是让他做。”
  
  以利沙开始倒宁可保持沉默,但后来约瑟一次又一次地低声赞美罗波安的种种好处,宰相大人便再也忍不住了。他站在王座前,用响彻山谷的声音抱怨说:“罗波安每干一件好事,就要附带着干三件伤天害理的事!他手下的那群年轻兔子身强力壮,却从不自己寻找食物,整天以打家劫舍为生。我看他们禁止偷盗不是为了保护平民,是为了更方便他们自己偷盗!”约瑟王听了非常生气,就从王座上站起来说:“以利沙,你如此指责你的同僚、王国的守护者,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难道你以为只靠你自己就可以统治这个国家吗?我告诉你,罗波安统率的军队,要永远维持王国的秩序!”从此宰相以利沙就在约瑟王面前失了宠,而罗波安却把他的“秩序”定的越来越严,并把他的木剑削得异常锋利。
  
  被灾荒和“秩序”折磨得痛苦不堪的兔子们终于忍不住了,他们派出几个代表找到以利沙,在僻静的角落里悄悄对他说:“当初我们立约瑟为王,是要他满足我们的意愿。现在他反倒成了我们的主人,把我们辛苦积攒的食物劫掠一空,我们真是无法忍受了。我们不想再要国王和将军,宁愿恢复原先的状态。”以利沙答道:“别说蠢话了!是谁干扰你们的宁静生活,使你们痛苦难熬的?难道不是罗波安吗?”兔子们就说:“博学的以利沙,求你带我们铲除罗波安,把我们头上的束缚取掉。约瑟王已经老朽了,我们都愿意你做下一位国王。”

以利沙听了,转过头去,面对着山谷的石壁静默着,兔子们屏住呼吸等着他的答复。半晌,以利沙才又回过头来,用十分缓慢的语调低声说:“我当不当国王倒无所谓,但谁也没有力量除掉罗波安。他本人就是族内最健壮的,何况现在他手下又有了一群身强力壮的恶棍,难道你们敢和他们对抗吗?”兔子们登时委靡下来,无话可说。
  
  良久,一只老兔子走到以利沙跟前,在他耳边说道:“伟大的宰相,请您实话告诉我们,难道真的没有制服罗波安的办法了吗?”以利沙的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个影子,一个在篝火下被拉的极长的阴影,当初罗波安就是在这阴影的主人面前仓皇逃窜的;但这阴影的主人又是如此神秘难测,令以利沙不由得生出几分敬畏之情。于是宰相踌躇着说:“办法总会有的……其实我已经有了大致的设想,但是你们要等待时机。只要你们相信我,我就会把公正还给你们。”
  
  兔子的代表们就带着遗憾和希望的心情走回去,继续在罗波安的木剑之下等待着以利沙许诺的“公正”。他们望着以利沙,以利沙却一只眼望着约瑟,一只眼望着便雅悯。约瑟王还是想原先那样信任罗波安,便雅悯也还是像原先那样木然,只是由于死亡的兔子大大增多,他的走动也大大增多,但篮子里提的慰问品却一天比一天少了。
  
  当长期的干旱终于结束的时候,兔王约瑟的生命也已经到了尾声。他躺在山谷中最阴凉的地方,好让阳光不晒到他光秃秃的皮肤,同时不停地喘着粗气。罗波安指挥他的军队把最好的草籽、水果和果酒送到约瑟王的床前,并命令最强壮的士兵在每个角落警戒着。以利沙沉默不语地站在高坡上,犹如在篝火晚会上一般俯视着下面成群的兔子。有上千的兔子来观看约瑟王,都被罗波安的士兵挡在警戒线外,以利沙看不清其中有没有便雅悯。兔子们都厌恶罗波安,但约瑟至少留给过他们一些美好的回忆;多数人则害怕罗波安会继承约瑟留下的王位,用更严厉的“秩序”来折磨他们。兔王当然应该由兔子们集体选举,但现在罗波安控制着的暴徒们足以把所有胆敢谈“选举”的兔子杀个精光,恐怕连以利沙都不敢说一个“不”字。
  
  望着将军站在国王身前趾高气扬的样子,宰相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厌恶与恐惧。罗波安将成为兔王,他的秩序将成为千秋万代的秩序;兔子们最终会习惯的,他们连多年的干旱都能忍受,还有什么忍受不了呢?
  
  罗波安将军拄着木剑,用猛禽似的目光扫视着面前的民众。忽然,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手中的木剑也差点滑落,因为他在众兔之中看到一双神秘莫测的眼睛,仿佛深邃无比,又仿佛呆滞无神。将军好象回到了那天的篝火晚会上,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但还是打起精神走上前去,厉声叫道:“便雅悯,是你在那里吗?你来做什么?”

兔群中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议论的声音甚至传到了高坡上的以利沙耳朵里:“便雅悯……我记得他,前年我祖父去世,他来哀悼过。”“我家也接受过他的礼品……非常难得,尤其是在干旱的岁月里。”“父亲死后,我们一家就是靠便雅悯送的马铃薯活下来的!”“现在他为什么要在这里?他不是从不喜欢赶热闹吗?”议论尚未平息,便雅悯已经走到了罗波安的面前,兔子们都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行进的道路。这次,他们比在篝火晚会上还要接近,便雅悯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平静得可怕;罗波安的脸上却已经沁出了细小的汗珠,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这只兔子心怀恐惧……
  
  良久,罗波安才吐出第二句话,可以听出他在努力压抑自己的心情:“便雅悯,你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你希望约瑟国王赶快死去吗?”这番话在兔群里又引起了一番更大的议论:“是啊,便雅悯从来只拜访办丧事的人家!”“但便雅悯从来没有在兔子死亡之前,提前去吊丧啊!”“或许他很崇敬约瑟王,而且知道他快死了,所以提前到来。”“这纯粹是胡说八道,便雅悯跟我们一样,都是希望约瑟王早日康复的……”这时,便雅悯慢慢地伸开双手,他的手里没有盛放礼品的篮子,什么都没有,连站在山冈上的以利沙都看的清清楚楚。“他没有带慰问品,没有!”以利沙忽然看到了希望,“所以他不是来吊丧的,约瑟王多半不会死!只要约瑟不死,罗波安不当国王,就总有机会除掉他……”
  
  宰相的双目闪烁出激动的光芒,便雅悯在他眼中成为了救世主。大家都看清楚了,便雅悯不是来吊丧的……但他又是来做什么的呢?罗波安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所有兔子也都用费解的眼光看着便雅悯。就在此时,已经僵卧许久的兔王约瑟忽然发出了大声的咳嗽、喘气声,这声音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心头划过,把他们对约瑟王康复的残存希望割成了碎片。在便雅悯面前惶恐失神的罗波安却仿佛听到了仙乐,极端兴奋地向约瑟的病榻奔去,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把木剑。以利沙的心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他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跑下山冈,跑到约瑟床前的冲动。他想看看便雅悯此时的表现,但兔子们都蜂拥上前,挤到离约瑟王的卧榻只有十几步远的地方才被罗波安的部下拦住,便雅悯瘦弱的身躯早已被他们淹没了。以利沙屏住呼吸,因为他看到约瑟居然在旁人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了!这是在交代遗言吗?宰相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决定停留在山冈上:谁知道这个时候会发生什么变故呢?罗波安的武力实在太骇人了,而约瑟显然又已经老糊涂了。万一传来什么对自己不利的消息,还是趁乱一走了之为好。
  
  但是山脚下很快传来了兔子们的大呼小叫声:“宰相!以利沙宰相!大王叫您!”以利沙听了,心头猛然一沉——约瑟要对自己交代后事吗?他会怎么安排自己和罗波安呢?现在以利沙已经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两边都是万丈深渊——如果约瑟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话,那自己肯定捞不到什么好下场;如果约瑟说出对自己有利的话呢?那肯定是对罗波安不利的了,约瑟一死,罗波安饶的了自己吗?
  
  无论如何,宰相还是强打精神地下山来到了约瑟的床前,他的表情异常凝重,而且心情也异常沉重;不像罗波安只能装出一副哭丧脸,但谁都看的出他已经欣喜若狂了。宰相抬头望着约瑟,看到他的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手臂枯瘦如柴,只有两只眼睛还闪着幽幽的红光,让人感觉到一丝活气。罗波安的兵士们像狮子的爪子一样逐渐收拢起来,锋利的木剑簇拥在约瑟的床边,在日光下仿佛一朵金灿灿的向日葵。以利沙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甚至没有勇气和约瑟讲话,只是紧紧握着约瑟的手,眼睛看着地下。约瑟察觉的到这一切吗?约瑟的头脑还清醒吗?约瑟还能够像原先一样改变局势吗?虽然和约瑟共事多年,但以利沙发现自己还是无法猜透约瑟的心思;尤其是在这个最后的关键时刻,谁能料到约瑟在想什么呢?

虽然不配读经,还是要硬着头皮去读

两年半之前的旧作

胡适先生在63年前写了一篇文章,叫做《我们今日还不配读经》。彼时五四运动才过了十几年,懂古文、受经典教育的还很多,也没有文化大革命的洗礼,那么大的学者就说我们不配读经了;现在五四运动都快九十周年了,年轻人基本没有会古文的了,十三经也都在图书馆发霉了,我们岂不是更不配读经?别人配不配读经,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配的。原先读《论语》《左传》,离开了现代人的注解和白话翻译就寸步难行,读过最有技术含量的注本也不过是钱穆的《论语新解》而已。最近读《穀梁传》,尝试直接读古文注疏本,花了一个多月也才完成四分之一,而且每章都有一堆不可解的地方。以我的一点微末之才,当然知道自己读经,不懂的占一大半,有所得的是一小半。即便如此,还是要硬着头皮读下去,因为非读不可。

我的不少朋友都关心政治,虽然有的在外企拿高薪,有的在国外读书,却都有一份进政府、当干部、决定大政方针的理想或野心。理想是一样的,目的却各自不同。一个朋友说,做官是世界上最划算的买卖,虽然风险很大,收益却更大,风险调整过的收益照样最高;又一个朋友说,这年头若不从政,就算发财了也保不住,何况当官就是发财;另一个朋友说,想来想去,只有从政是最有意义的,最能给自己的才华找一个用武之地,经商治学都是小道,不值一提。中国的“官本位”思想总是给人批判,据说是两千年皇权专制的后遗症,我看倒没有那么简单。我们国家的士人关心政治、以从政为己任,早在孔子之前就有传统了,那时候秦始皇还没出生呢。孔子、曾子、孟子、荀子、董仲舒这些早期的儒学大家,同时都是政治人物,搞的不仅是内圣之学,还有外王之学,而且内圣归根到底是为了外王。《论语》第一章叫学而,第二章叫为政,第三章讲礼制;第二十章用尧舜汤武四大圣王的言论作结局,用意深远,大致是鼓励孔门后学读了《论语》之后,把其中的精神拿来搞政治,辅佐后世的尧舜汤武。至于《春秋》《尚书》《周礼》之流,通篇都是政治哲学,不拿来指导从政为官,又该用来指导什么呢?

学习是为了从政,修身是为了治国,说的难听叫做“官本位”,说的好听就叫做“以天下为己任”,本来没有什么值得批评的地方。任何人从政肯定有为自己牟利的因素,但如果只为了掌权和发财而从政,政治是很难搞好的,自身恐怕都难保住。君子从政固然有为稻梁谋、为子孙谋的因素,归根结底还是要完成理想,正所谓“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矣”。孔子生前周游列国求官,放在今天也会被视为“官迷”,可是卫君不合他的口味,他照样要走;明知道得罪三桓难免丢官,该得罪的还是要得罪。做官只是手段,谈不上目的。再说孔子只讲学习是为了从政,没有说从政一定要当官,君不闻“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把自己份内的事情做好,履行自己的个人及社会义务,这就是搞政治,谁说只有做公务员、当干部、搞选举才是从政呢?只不过有人承担的义务少一些,有人承担的义务多一些。所不同者,官员、公务员掌握的是国家公器,是天下人共同把资源出让给他们用,既然可以操纵的资源更多,政治上的责任自然就更大了。

儒家经典博大精深,有十三经原典,有原典的注疏,有注疏之外阐发的文字,有借题发挥的新学问,也有训诂考据的老学问。五四以来“砸烂孔家店”,我不知道砸的究竟是哪家店,因为孔家店数量过多,覆盖面过广,一次全部砸烂太可惜,也是不可能全部砸烂的。有人说儒家思想守旧,不适合搞改革,搞改革只能靠西方的政治哲学;可是清末的戊戌变法,其指导思想是《公羊传》,《公羊传》是儒家今文经学的第一经典,康有为是晚清今文经学的第一泰斗,谁说儒家思想就不能用来搞改革呢?有人说儒家思想迂阔,不适合指导实践,指导实践只能靠西方的实用思想;可是古往今来都有不少通经治用的大家,除了经学之外还有“经术”一说,以经治国、以经决狱都是有先例可行的,远远不止是躲在后院里“格物致知”而已。我们今日固然不配读经,但是就算“好读书,不求甚解”,在大海边上捡到几个贝壳,也是弥足珍贵的。“学而时习之”,我们虽然不知道这个“时”是年龄、是四时、还是时辰,至少知道是鼓励我们学习;“贵义而不贵惠,信道而不信邪”,我们虽然不知道这个“义”究竟内涵如何,至少知道它是一种重视正义的政治思想;“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我们虽然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天理人性的微旨,至少知道它体现了为政者心怀敬畏的精神。几百万字的经典,能够完全弄懂的可能没有,能够部分弄懂的只有几分之一,能学到多少就是多少,又何必在乎比例呢?

西方的思想亦博大精深,近世以来煊赫不已,人人都愿意学,我们自然不能例外。只是中国之所以为中国,历经几千年的传承,西方人叫做“路径依赖”,总之不能割断历史。许多道理,中外是相通的,与其一律求诸己外,不如先在自家的学问里找一找与此类似的,相对比较而学,这样学问才更扎实,也更容易拿来指导实践。就算我们觉得中国古代思想实在一无是处,是造成中国近现代落后的根源,也应该从头反思它为何让我们落后嘛!钱穆说的很好,有人觉得中国古代政治是专制黑暗,但也总该知道它是如何专制,为何黑暗;连它是如何专制的都不知道,又怎能奢望改变这专制的传统呢?传统就像一个大酱缸,许多都腐烂了,间或有尚未腐烂的,就可以拿出来继续使用,或者与西方的新思想对照着使用;鲁迅骂中国古书的字缝里都是“吃人”二字,骂的是够狠了,末了也还是结以“拿来”二字,这就是一代大家的胸襟。

我们今天的社会环境、意识形态,早已不再是儒家占据上风,然而这种环境反倒更适合我们去读儒家经典。因为在清末以前,读书都是为了考科举,士人从发蒙开始就读《四书集注》,读《十三经注疏》,什么经典都有“正义”,连写文章都有格式,绝无个人发挥的余地,背后还有专制皇权禁止你随便思考。一些较为冷门的经典,只要科举不用,就没有人读。例如王安石改革科举不考《春秋》,士子就不读《春秋》了;明清科举都用朱子的注疏为正义,其他人的注疏就没有人关心了,等等。如今我们读儒家经典却不是为了去考科举,功利的成分少一些,目光可以放的长远一些;政府没有规定我们必须如何理解,个人思考的成分多一些,参考的历代成果也更多一些。西方人说过,科技著作要读最新的,人文著作要读最旧的,因为既然能够传到今天,自然有它的过人之处,何况在几千年的传承过程中早已附带了后人的思想结晶,远远超出了原典的范围呢?

近日闲暇时都读《穀梁传》,草草浏览到了第六卷。这部经典历代一直不显,我也不敢自称读懂了多少,但是传文和注疏里都有许多极其深刻之处,经常不禁拍案叫好,或者会心一笑。“《春秋》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贵义而不贵惠, 信道而不信邪”,“相命而信谕,谨言而退,以是为近古也”,“善为国者不师,善师者不陈,善陈者不战,善战者不死,善死者不亡”,都是值得反复揣摩体会的观点,就算作为终身的座右铭也是合格的。《穀梁传》人称小经,尚且如此,何况其余经典?当然,相比之下,《四书》最好读,也最适合读,即便不拿来搞政治,也可以指导修身。总而言之,我们今天虽然不配读经,却还是要硬着头皮去读,因为去读的好处很多,不去读的失落太大。人的能力有大小,环境有好坏,但只要认真去读了,应该必定有所收获吧。

此文本是写给一个热衷从政的同学,劝他业余时间多读《春秋三传》的,不过似乎没有结果。于是扩充一下,算是写给所有朋友;若能有所裨益,则宪可谓幸甚。

中国券商的困境——以销售交易的角度观察

中国的券商,或者说证券公司,处在一个长期的困境之中:可以提供的差异化服务很少,佣金费率逐年降低,而所谓的创新业务又迟迟不能成为主流。结果,大部分券商的业绩波动性极大,盈利能力提升的空间有限。虽然它们在国外的同行,即全球性投资银行,受到了极大的挫折,但是中国券商仍然没有实力与它们竞争。

一般来说,我们可以把券商的业务分为投资银行、销售交易、自营交易和资产管理四个部分。自营交易和资产管理都属于买方业务,在此不予考虑;投资银行和销售交易都是卖方业务,是真正的券商业务。在发达国家,销售交易业务所占的比重是最高的;在中国也是如此。销售交易又可以分为对机构业务和对个人业务(零售业务),中国券商与国外投行最大的区别,就出在对机构的销售交易业务上。

机构投资者,包括基金公司、保险公司和一部分实业企业,其中最重要的是基金公司。当一个基金或保险公司向某个券商下单,该券商就获得了一笔机构交易业务,从中获得一笔佣金。问题在于,在这个过程中,券商究竟可以提供哪些服务?在发达国家,大致有如下几种:

1. 卖方研究,即提供研究报告、召开电话会议、安排实地考察等待。券商是沟通机构投资者和上市公司的重要桥梁,仅仅因为这个愿意,机构投资者也愿意支付高昂的佣金,或“软美元”。全球各大基金公司支付给券商的软美元,其数量级在几百亿美元。

2. 最佳执行服务,即券商交易员根据近期市场走势,判断究竟应该在什么价位以什么方式执行客户的委托。一个基金经理或买方交易员可能下单“以尽可能优惠的价格购买10万股某股票”,而究竟在什么地方买进,则是卖方交易员的职责。卖方可以设计很多精妙的算法,最大限度地降低大单对市场的影响,保证客户的利益。

3. 做市服务,即券商扮演一手买进、一手卖出的角色,维持市场的流动性。美国的纳斯达克市场是做市商市场,是由做市商的双边报价驱动的;全球各主要债券市场都是做市商市场,机构投资者的绝大部分买卖行为,都要通过某个做市商。某种证券的流动性越差,做市商的职能就越重要(注意,在中国股市和交易所债券市场上,不存在做市商,也不可能有做市服务;美国纽交所实行的则是一种与做市商有区别的专营商制度)。

4. 大宗交易和投资组合交易,即当客户的交易指令过大或者过于复杂的时候,券商可以通过自己的内部网络、特定程序和交易机制,尽量吸纳其交易,达到对市场影响最低的效果。在美国,一般而言,有10-20%的股票交易是通过券商自己的交易网络完成的,根本不曾达到交易所,其中很多是大宗交易。

5. 融资融券,在国外这主要是一项面向对冲基金的机构业务。

6. 交易的事后统计、结算等等,这些业务可以由券商完成,也可以由第三方机构或银行完成。

以上第一项服务的作用是“告诉客户应该如何交易”,第二到第四项服务的作用是“提供流动性,降低交易成本”,第五项和第六项与交易本身没有直接关系,是间接服务。

那么,中国的券商可以为机构客户提供哪些服务呢?从目前来看,只有第一项。大部分券商都在加强自己的研究所,雇佣优秀的分析师以提供研究报告、预测公司盈利,这是差异化的唯一源泉。虽然目前中国的卖方研究总体水平还有待提高,但每年都在大幅度地进步。

第二项服务事实上不存在,因为券商在交易过程中可以控制的因素很少。中国证监会不允许券商接受全权交易委托,也不允许券商主动寻找交易对手,所有的交易指令都只能输入网络,由中央主机统一执行。中国的基金交易员,往往只是把买卖数量和价格输入交易软件,然后等待交易结果而已。至于算法交易等新鲜的概念,更是尚未存在。

第三项服务也不存在,因为股票市场不存在做市商,而银行间债券市场的做市商主要是商业银行。想在债券市场上击败强大的商业银行,是不现实的。

第四项服务极其微弱,受到监管极严。中国只有一个官方的大宗股票交易平台,一切交易指令必须发到那个平台上。证监会对大宗交易的数量、价格、买卖者身份都有非常严格的限制,事实上扼杀了大宗交易的活力。在美国,券商可以活跃地为大宗卖单寻找买家,或者自己先买下来然后拆分出售,但在中国是不可能的。投资组合交易也是如此。

第五项服务还不存在,考虑到目前中国缺少真正的对冲基金,即便允许融资融券,一般的基金经理也很难迅速进行融资融券。

第六项业务在中国一般由托管银行完成,券商除了一共一些交易统计和图表分析,似乎无事可做。

我们观察的结果很清楚:在中国,券商能够为基金提供的服务,无非是给它们一个机构交易专用席位,让它们通过自己的交易软件下单,同时提供研究报告和投资会议而已。一个交易指令对市场的影响如何,券商管不了;一个交易指令能否以最有利于客户的方式执行,券商管不了;除了交易所,有没有别的更高效的执行渠道,券商也管不了。这里的主要原因是监管过严,电子化过强,完全忽视了券商的主动性。

以上现象对市场的影响如何呢?简单地说,减少了显性交易成本,提高了隐性交易成本。根据基金公司的公告,机构股票交易佣金一般只有0.08%-0.085%,远远低于欧洲和美国(0.1-0.3%)。因为券商能够提供的服务很少,基金公司不过是在付给券商成本价外加研究报告的费用而已。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基金交易对市场的冲击极大,加剧了市场的不稳定性。根据《中国资本市场发展报告》引用的研究资料,中国股市的市场冲击成本比欧美高3-5倍,整体交易成本高于欧美。

Bloomberg Markets杂志2008年9月的“最佳股票经纪行”评选,证实了在市场大起大落的情况下,券商经纪业务的重要性:券商交易员可以利用自己开发的算法和流动性平台,最大限度地吸收大笔买卖,补充市场的流动性;券商销售人员可以主动联系可能的买家与卖家,在内部平台上撮合交易,达到比交易所自动撮合更好的结果;券商还可以最大限度地维持客户的匿名性,使市场不至于因为某些大户的集中抛售传闻而趋于崩溃。

纽交所的专营商起到的作用甚至更大。在道指动辄创下几百点甚至上千点跌幅的时候,专营商们不停地打电话联系潜在的买家,维持市场稳定,使流动性得以有序地进出市场。根据某些学者的估计,如果没有专营商,那么道指在一天之内有可能暴跌3000点,那将肯定意味着全球资本市场的整体崩溃。

遗憾的是,中国券商陷入了一个困境之中:中国股市缺乏很多东西,中国的机构投资者需要很多服务,但是券商无法提供。只有证监会和交易所许可,券商才能展开一些创新业务。按照一位买方分析师的话说,中国的金融创新完全是自上而下的,券商只是传声筒,从一开始就被限定为只提供极少的一般服务。如果没有研究所,那么每个券商之间都没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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