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价值毁灭者(纯属虚构)
穿着短袖衬衫和背带裤的年轻人,拿着湿漉漉的雨伞回到了寓所。街上的雨已经下了一天,暮色昏暗,居室显得更加狭小。年轻人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把雨伞放在哪儿,最后只得把它放在餐桌上,然后就打开烤箱,用打折的旧面包片烹制晚餐。
在面包片慢慢加热的过程中,年轻人坐在餐桌边,用一张草纸擦干雨水,放上一张干净的稿纸,用黑色的签字笔将其分成两栏——左边的顶头写着“资产”,右边的顶头写着“负债和股东权益”。他的眼睛没有看着纸,而是不停地上下游移。过了半天他还是没写几个字,面包已经熟了,他也顾不上吃。他皱着眉头站起来,从一边的杂物堆里取出一本中级会计学教材,翻到昨晚做记号的那一页,嘴里还嘟囔着:“可惜我没有学过高级会计……”
“啪”的一声响,一列电火花划过沉闷的空气。年轻人头都没有抬,以为是窗外的闪电;但他很快就吓的魂不附体,因为狭小阴暗的室内居然多了一个人。这两个人离的这么近,真是太不协调了:一个西装革履并打着精致的领带,一个穿着皱皱巴巴的衬衣和皮凉鞋;一个满头银发,额头密布皱纹,一个满头黑发,眉角英气勃勃;一个表情沉稳而倨傲,一个面如土色。老人瞪了年轻人几分钟,确定对方还没有吓死,就大声说道:“桑迪啊,咱们又见面了!最近还好吗?”
桑迪额角的汗珠流到了眼睛里, 顾不得去擦,只能颤抖地问:“我们见过面?你认识我?你怎么进来的?”
老人回头环视着屋子,露出不满的神色:“这就是你住的地方?你年轻的时候还蛮节俭的嘛。人不是一开始就变质的,都是慢慢变质的,就算是你这么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无赖,也曾经是这样一个勤奋节俭的年轻人。”
“我……我只有五十美元现金。我很穷,是跑腿的,没有钱。”桑迪的声音几乎哽咽了,“我上大学的钱是卖冰淇淋换来的……”
“好了,我不是入室抢劫犯。”老人举起手杖,示意桑迪闭嘴,桑迪发现那是一根檀木手杖,价值不菲薄,“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的老朋友,你一直叫我安迪,虽然我其实叫安东尼。你现在还不认识我,但几十年后我们会成为非常密切的人,你会赢得我的信任,直到你让我彻底抓狂为止。我是对冲基金经理,掌握着30亿美元的股票组合,而你让我亏掉了6亿,可能还会亏更多。我在未来五年恐怕都收不到业绩提成了。所以我才想回来看看你,了解一下你是从何时开始疯掉的。噢,差点忘了说了,在我们的时代有一种叫时间机器的东西,它每次能够带一个人回到过去,代价非常高昂。目前还在试验阶段,我本来不该来,但我实在太想看看你——年轻时的你。你怎么会变成那样一个操蛋的家伙?”
桑迪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这个老人身上的衣服都是最精良的款式,肯定出自手工制作,皮带的品牌令人瞠目结舌,还戴着令人炫目的金表。这人不像疯子,可是他怎么说了一大堆疯话呢?桑迪试探性地问道:“先生,您确信您找的是我吗?我在贝尔斯登干一份最低级的活儿,具体说就是跑上跑下给他们传递文件,附带送盒饭和雨衣。我不知道什么对冲基金。您有30亿美元的股票组合?那您一定很伟大了,我不会……”
老人大笑着打断了他:“30亿美元算什么?你让很多人亏的比这更多,而你自己口袋里差不多也装了这么多……你不是跑腿的吗?可你桌上放的是什么?资产负债表?”
“是的。”桑迪谨慎地答道。
“资产负债表可不像一个跑腿的伙计应该了解的东西。”老人眯着眼睛,仿佛挑战似的望着他。
“呃,准确的说,是这样的,”桑迪点点头,“我们是一家经纪行,他们说如果我努力干活就可以做经纪人,或许做交易员,但我更喜欢资产负债表。每个季度的利润报告,还有并购重组什么的。挺有意思的,比买卖股票更有意思。”
老人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你是说你喜欢并购重组?”
提到这两个词,桑迪的眼神骤然发光起来:“确实,并购是扩大规模的源泉,而重组可以提高利润。我开始研究这个才两个月,但我已经发现很多成功的上市公司并购案例,如果将其经验加以推广,股东价值可以得到很大的提升,尤其是在金融业……”
老人静静地听着桑迪口中那些又伟大又动人的词汇。他听着桑迪慷慨激昂地讲述资产负债表在合并的过程中如何发掘出隐藏的价值,如何使分析师和投资者眼睛一亮,如何削减成本,又如何形成所谓的协同效应。桑迪在纸上画着模拟的两家保险公司的资产负债表的合并效果,在一刹那间,好像有几十亿美元的股东价值流溢出来,令他双手发光,如同世界一流的魔术师。他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伟大言论里了。
当桑迪试图举出一个更完美的例子,以诠释并购如何使所有人开心的时候,老人轻声道:“这些东西可以用来创造价值,也可以用来毁灭价值,尤其是遇到一个不称职的经理人的时候。”
感觉有些突然,桑迪停下了笔,好像没听清对方说的什么。老人冷笑了几声:“CEO从一个高峰攀上另一个高峰,股东则从一个深渊奔向另一个深渊。只要能使企业规模扩大,资产负债表扩大,经理人的权势自然就扩大了。股东的死活?你们会管吗?只要我们不死光,你们是不会住手的。桑迪,你很幸运,没有遇到像TCI或Knight Vinke那么强势的对冲基金,而我只是街上的一个小不点而已。人们总是会给自己的肮脏企图,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外衣。当你想要私人飞机、豪华办公室和别墅的时候,你就说,这会扩大股东价值。多么好的借口啊,桑迪,你这么年轻就学会撒谎了。”
桑迪的脸逐渐涨红。这个老头子真的疯了吗?他说的话太不留情面了,而且莫名其妙。并购如果用的不好,会毁灭股东价值,这是显然的;但桑迪不认为会有人故意毁灭股东价值,更不认为自己就是那个人。 他还在构思反驳的语句,老人又说话了:“你们像癌细胞,不停地扩张、吞噬,一开始还很弱小,长到一定规模之后就没法消灭。发疯的细胞吞噬着健康的细胞,不生产任何养分,只是侵蚀肌体。你们是生产了一点东西,不过那是毒素,不是股东价值。癌细胞的生长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扩大扩大再扩大而已。没有死,只有生;没有后退,只有前进。就这样,你们把整个肌体都害死了。TCI和Knight Vinke就是化疗术,虽然还不太顶用,但至少能用。桑迪,我真希望他们下一个找到你。”
桑迪终于发怒了。他站起来,如同猛醒的狮子,大叫道:“我喜欢看资产负债表,喜欢研究并购之后的效果,我能给股东创造巨大的利益,我相信别的经理人也会这么做!将来如果有机会,我会买下那些没有发挥充分潜力的公司,然后合并起来,让股东知道谁才是最出色的——”
“见鬼,你一点都听不进去!固执的人!你年轻的时候就跟五十年后一模一样!”老人丧失了耐心,与桑迪对着大吼大叫起来,“我花了一大笔钱,担着风险来到这里,只为让你打消脑海里不切实际的想法,可是我错了,你改不了!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带一把手枪,把你直接……”
突然,老人身边的空气剧烈颤抖起来,连老人的影像都变得不真实。他的脸有些惨白,但只持续了几秒就恢复正常。“时间快到了,不要紧,我会平安回去的,”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根古巴雪茄,放到桌上,“桑迪,你是一个天才,我多么希望你能够适可而止,真正像你说的那样为股东利益努力。可是你为了追求规模,把大家都毁了,也毁了你自己。你从来听不进任何劝告,为了扩大自己的权势,宁可付出任何代价……桑迪,我只能跟你聊这么久。我多么希望你一直做个跑腿的。或许你可以尝试做一辈子经纪人?噢,我还有话没说完……”
如同到来时一样匆忙,老人消失了。桑迪眨巴一下眼睛,捏了捏自己的下巴,确定不是在做梦。难道是幻视幻听?自己的家族成员好像都没有精神病史。桌上的古巴雪茄又是怎么回事呢?桑迪不抽雪茄,但他能感受到那厚重与质量,这东西能卖多少钱?他在黑暗中摸索出一根火柴,点起小小的烟雾,一生中第一次抽起雪茄来。真舒服啊,那种荡气回肠的感觉。
一根雪茄抽完,刚才的魔幻场景也随同烟雾消失了。桑迪确信自己又回到了正常的世界:房间很小,很阴暗,外面下着大雨,明天早晨7点还要去跑腿,顺便跟那个熟悉的经纪人学点东西。他打开电灯,在黄色的暖洋洋的灯光下重新打开了中级会计学教科书。他想搞清楚一些复杂的合并报表问题,以及收购企业的商誉究竟要怎么摊销。下个星期该换一本高级会计学了。对了,贝尔斯登的公司财务部肯定有一大堆这方面的研究,可以找机会混进去拿几份。
桑迪-威尔握着黑色的签字笔,早已忘记了烤箱里还有晚餐没有吃。他奋笔疾书,勾勒出一个个伟大的未来:兼并,收购,重组,股东价值被释放,无形资产被确认,市场估值提高,分析师强烈推荐……这些东西日后将使他名噪一时,然后臭名远扬。可怜的对冲基金经理冒着生命危险给他上了一课,唯一影响的只是他的抽烟习惯。桑迪开始抽雪茄了,现在他还没什么钱,抽不了几支了;等他开始毁灭股东价值的时候,每天都能抽上一盒最高档的古巴雪茄,还有私人飞机、加长型凯迪拉克和游艇。伤痕累累的股东站在街上沉默不语,目带凶光,其中也包括那位对冲基金经理——他已经好几年拿不到业绩提成了。
(注:桑迪-威尔是美国传奇金融家。他从贝尔斯登(Bear Stearns)的跑腿(Runner)升为经纪人,年纪轻轻就开设自己的经纪公司。经过一系列的兼并和跳槽,他成为美国最大的保险公司之一——旅行者集团(Travelers’ Group)的CEO, 并于1998年主导了与花旗公司(Citicorp)的世纪合并,成为人类历史上空前庞大的花旗集团(Citigroup)的董事长。但是这一合并最终成为历史上最失败的案例,花旗的股东价值大量流逝,仅最近12个月就下跌超过60%。桑迪-威尔虽然已经退休,却仍是公司的名誉董事长,被认为应该为花旗的失败承担主要责任。虽然拥有白手起家挣得四十亿美元资产的传奇事迹,桑迪-威尔仍然不免于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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